第287章 拜把子
听到苏良的话，欧阳路面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苏良那张平静至极的脸，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脸上的笑意也一层一层地退下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底下是什么颜色，苏良看得分明。
“那……在下改日再来拜访。”欧阳路拱手一礼，转身朝山下走去。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走越远。
小青从廊下走出来，看着那道消失在峰下的身影，低声道：“殿下，这人打的什么主意？”
“谁知道呢。”苏良一声哂笑，良久后又道：“不过这阵法确实是个好东西。灵泉谷三月修行，你应该已经意识到，在界外修行，没有灵气，寸步难进。”
小青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她在灵泉谷中突破脱胎境，那三个月里灵气的充沛程度，让她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
在日照峰上修行一月，不抵灵泉谷中三日。
聚灵阵启用之后，日照峰的灵气日渐浓郁。
阵盘嵌在峰顶中央那块青石板上，灵纹日夜流转不息。
如今峰顶的灵气浓度已经与药香峰不相上下。
又过了几日，连山腰处都开始有淡淡的灵雾缭绕。
从远处望去，日照峰像是一柄插在云海中的玉簪，峰顶裹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灵光。
小青每日在峰上吐纳，体内灵力日渐凝实。
她刚突破脱胎境不久，气息尚有些浮躁，如今在浓郁灵气的浸润下，丹田中那点根基一天比一天稳固。
苏宁儿虽底子薄，但日日浸润在浓郁灵气中，经脉被反复滋养，根基比从前扎实了许多。
她吐纳时面上的神情也从容了，不再像从前那样咬着牙硬撑。
苏良自己当然也有不小的受益。
别的不说，欧阳路的这个阵法，还是挺好用的。
他每日清晨在峰顶练拳，拳势带动灵气流转，丹田中的灵力也随之翻涌鼓荡，比在灵泉谷时虽差了些，但比在日照峰上苦修强了何止数倍。
这让苏良觉得，自己是不是也可以花点心思，将赤松子道藏中的阵法，给弄出几道来。
道藏阵法篇他早已烂熟于心，其中不乏有些杀伐极盛的阵法，关键时刻可以用来保命。
比如其中有一道“七杀困灵阵”，只需七枚灵石为引，便能困住法光境修士一时三刻。
又比如一道“流火焚天阵”，据说全阵布成后，可焚山煮海。
但构筑阵法所需要的东西，实在太过杂乱，以目前苏良的底蕴，暂且弄不齐。
而自那日欧阳路请阵而来后，他来日照峰的次数，比苏良预想的还要勤。
几乎是每过三五日，他便会上一次。
而每次，都带了礼物前来。
有的是修行必要的灵材，比如用来淬炼经脉的寒铁精，又比如用来温养丹田的暖玉髓。
也有丹药以及法器，甚至有一次带来了一柄品相极佳的长剑，剑身如秋水。
对于这些东西，苏良照单全收。
小青收一件便在册子上记一笔，小七则负责将那些灵材分类入库。
苏良当然知道欧阳路不怀好意，至少目的并非只是结交他这么单纯。
只是欧阳路不说破，苏良也懒得点名。
他喜欢献殷勤，让他献就好了。
反正东西收下了，要不要领情，是苏良自己的事。
而到欧阳路第七次来日照峰时，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那日午后，他登了日照峰，两手空空，没有带礼。
这在他历次来访中还是头一回。
面上的笑意比往日多了一份郑重，嘴角虽还挂着，眼底却没了那层殷勤的光。
苏良在石桌旁给他倒了杯茶。
欧阳路接过茶杯，没有立刻喝，而是握着杯壁摩挲了许久。
“苏老弟。”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在下今日来，是有一句心里话，想与苏老弟说。”
苏良端着茶杯，面色如常：“欧阳长老请说。”
欧阳路深吸一口气，放下茶杯，忽然站起身来，朝苏良郑重一拜。
他这一拜腰弯得极深，袖袍垂落，额头几乎碰到膝前。
苏良没有起身去扶，只是坐着看他。
“在下欧阳路，在外门修行一百八十余载，见过的天骄无数，却从未见过苏长老这般人物，从下界一路走到通玄巅峰，这份本事，古澜州找不出第二个。”
他直起身来，语气越发恳切：“在下是真心敬仰苏长老的为人与天赋，也真心想与苏长老结交，若苏长老不嫌弃，在下愿与苏长老结为异姓兄弟，往后在这飞仙宗外门，你我互相扶持，同进同退。”
苏良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茶汤在杯中微微晃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看着欧阳路，沉默了几息。
“欧阳长老的好意，我心领了。”苏良开口，语气平淡：“只是我初入飞仙宗，根基尚浅，若与欧阳长老结拜，旁人看了，还以为我是借着欧阳长老的名头在外门拉帮结派，这对欧阳长老不好，对我也不好。”
欧阳路的面色微变，随即又堆起笑意：“苏长老多虑了，你我投缘，结拜不过是你我之间的事，与旁人何干？”
“可旁人不会这么想。”苏良道：“飞仙宗内外二门，不知多少人盯着我，到时候不仅我麻烦，就连你也会被我牵连。”
欧阳路的笑意僵了一瞬。
苏良的理由，显得十分牵强。
而拒绝之意，在这样牵强的理由下，尤为显著。
欧阳路沉默了两息，并未就此放弃，而是又换了一个说法：“既然如此，结拜之事暂且不提，那结盟呢？苏长老有实力，在下有资历与人脉，你我不结拜，只结盟，往后在外门之中彼此照应，这总可以吧？”
苏良摇了摇头：“这就更不可以了。”
欧阳路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何？”
“结盟便是树敌。”苏良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须知树大招风。”
欧阳路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苏良续道：“欧阳长老在外门经营了近两百年，根基深厚，我不过一个客卿，若因我一人，让欧阳长老被卷进不必要的纷争，我心中过意不去。”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那便是我不愿与你绑在一起。
欧阳路面上的笑意终于撑不住了。
他的嘴角抽动了两下，那双眼中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瞬，随即被他硬压了下去。
“苏长老。”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语气里那点热络已经快压不住底下的僵硬：“在下送了这么久的殷勤，鞍前马后，跑前跑后，难道连与苏长老做个朋友，都不配么？”
苏良看着他，面色平静如旧。
“欧阳长老。”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送我的东西，我都收了，这没错，但你送东西的目的是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
欧阳路的眼皮跳了一下。
苏良续道：“我不喜欢不坦诚的人，也不喜欢目的不纯的人，你送多少好东西过来，都改变不了我的决定。”
院中安静了一瞬。
檐下那盏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石桌上扫过一个弧。
欧阳路站在石桌对面，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息间变换了数次，最终定格在一副难以言说的铁青上。
他胸膛起伏了两下，鼻翼微微翕动。
“好。”欧阳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好得很。”
他猛地一拂袖，转身朝山下走去。
小青从廊下走出来，看着那道消失在峰下的身影，低声道：“殿下，这人怎就恼了，还以为他有些城府。”
苏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什么身份，给我献了这么久的殷勤，最终达不到目的，能不恼么？”
“这不会出事吧？”小青有些担忧。
苏良起身伸了个懒腰：“放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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