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玄阳子
苏良醒来时，耳畔是呼啸的风声。
风带着高空的寒意从四面八方灌入，他侧过头来，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只巨大的白鹤背上。
撑起身来，只见白鹤是由青白色的灵光构成，双翼展开足有数十丈，正以极快的速度飞着。
每一次振翅都带起一阵沉缓的嗡鸣。
而在他的身下，古澜州大地如同一幅铺开的画卷，银色的月光笼罩于山脉河流之上。
那些白天里看着高不可攀的山峰，此刻都缩成了画卷上的一道道墨痕。
胸口的伤还在疼。
疼得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苏良破碎的神魂。
他试着深吸了一口气，疼得太阳穴一跳。
王若男那一击，太过要命……
“醒了？”
这时，一道懒散的声音从鹤首传来。
苏良撑着鹤背坐起身，循声望去。
一个红衣老道正盘膝坐在白鹤脖颈处，背对着他。
“玄阳子？”苏良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老道没有回头，只是慢悠悠地道：“不错，今日才一见，贫道没让你失望吧？”
苏良沉默了一息，他回想起飞仙宗上方的那只大手，只觉得眼前这个老道太过可怖。
飞仙宗那是什么地方，他们的宗门大阵如何，苏良再清楚不过。
他在飞仙宗待了将近一载，那座大阵的每一道阵纹他都摸过，内外二门数百座浮空山峰连成一体，寻常修士连靠近都难。
而就是这样的大阵，几乎未能形成任何阻碍，便被玄阳子探入其中，将他连人带山都给薅走。
“前辈厉害。”苏良只能道。
玄阳子终于转过头来，露出一张鹤发童颜的脸，他的脸极其红润，肌肤嫩得像是婴儿，一双细长的眼睛半阖着，看人的时候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韩万里传信于贫道，我本还不信，直至收到你的亲笔信。”他说着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
苏良点头，道：“晚辈斗胆，只能向前辈求援。”
这便是他这段时日的谋划。
去见韩万里，也不仅仅是为了给飞仙宗施压，更是想通过其传出消息。
那日在大殿中，他与韩万里说的话，每一句都是想好了的。
韩万里要脸，又要给飞仙宗添堵，这条路走得通。
他早便打听到，古澜州里，还有赤松子一脉的人。
此人，便是被世人称为的道尊的玄阳子。
名字是他从道藏中翻出来的，赤松子的手记里提过几笔，语焉不详，但足够苏良按图索骥了。
玄阳子的师尊，乃是赤松子的师弟，按照辈分，他应该称赤松子为师叔。
赤松子这一脉无后，若说天下谁最适合继承赤松子的遗蜕，非玄阳子莫属了。
东西给了旁人，是怀璧其罪。
给了玄阳子，是物归原主。
这笔账，苏良算得清楚。
更关键的是，此人已有半圣修为。
仅凭一己之力便可与飞仙宗抗衡，因而请他出手，情理之中。
这时，玄阳子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玉瓶，随手抛了过来。
玉瓶在空中翻了个个，苏良伸手去接，牵动了胸口伤处，疼得嘴角一抽。
他拔开瓶塞，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药香扑面而来。
他倒出一颗，丹丸通体碧绿，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灵纹。
“续魂丹，一颗下去能续你三成神魂。”玄阳子重新转回去，面对着前方浩渺的夜空：“你中了观字一脉的断念指，神魂断了大半，若不是你肉身底子好，现在便已是个死人了。”
苏良将丹药送入口中，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淌入丹田，然后朝识海涌去。
那道断裂的神魂裂缝在暖流的浸润下开始缓缓弥合。
随后，他将玉瓶收入袖中，闭上眼，感知沉入体内。
神魂的伤比他预想的要重。
识海深处那道裂缝从中心一直延伸到边缘，像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灵力流转到此处便被阻断。
他试着推了一点灵力过去，灵力到了裂缝边就散，像水泼在沙上。
但元叶的两片叶子在丹田中微微舒展，脉络中的光丝正缓缓朝那道裂缝涌去，一点一点地填补着断裂的神魂。
光丝极细，肉眼看不见，但他能感知到它们像蛛丝一样，一根一根地搭过裂缝。
“遗蜕就在山中，前辈应当接回了吧？”苏良道。
玄阳子点了点头，道：“我师叔就在这鹤背上，他离家太久，该由我送他回去，小友，这一点，贫道得感谢你。”
苏良摇了摇头，道：“事情能圆满，一切就值得。”
玄阳子闻言一笑，回过头来道：“比起那些，贫道更好奇你这小子，你体内功法杂多却不乱，玄功路子，虽有我师叔的影子，但……却极有新意，不似任何一脉。”
玄阳子的目光透着审视，那双半阖的眼睛睁开了些，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不等苏良回答。
他再度开口：“你自创的？”
苏良一顿，却也知道，自己瞒不过对方，毕竟玄阳子是身具大修为的人。
他这点底细，在半圣面前跟摊开的书差不多。
“不错，晚辈斗胆，将赤松子前辈留下的功法，稍加了一些改进。”
玄阳子闻言，并未流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他十分平静地掏出一根旱烟杆，抽了一口烟，吐出一团青白的烟雾。
“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这些老东西，着实跟不上了。”他感慨道。
苏良捂着发痛的胸口，道：“前辈可否带我去云城？”
玄阳子道：“现在不可，我虽掳走了你，但飞仙宗也不是吃干饭的，此刻有人一直盯着我们，就看我停在何处呢。”
他朝后头努了努嘴，苏良顺着看过去，暮色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玄阳子说的是真的。
苏良想着，反正这也不是自己当下能够解决的事，索性就不管了，重新闭上眼睛，疗养伤势。
而玄阳子坐在鹤首，抽着旱烟，偶尔吐出一只白鹤，那白鹤会绕着苏良飞一圈，落在他的肩头，替他温养神魂。
白鹤在肩头落着的时候，苏良觉得那边的肩膀暖融融的。
白鹤一路向南。
天色渐亮时，苏良感知到脚下的地貌发生了变化。
山脉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平原与丘陵，河流纵横交错，城镇星罗棋布。
那些城镇比古澜州的规整得多，从天上望下去，道路横平竖直，田亩切得方方正正。
灵气比古澜州更加浓郁，空气中的灵雾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吸一口，肺腑里都是润的。
“这是何处？”苏良睁开眼，不由好奇问道。
玄阳子磕了磕烟杆，指了指前方：“沧澜城。”
那烟杆指过去的方向，一座大城的轮廓正从晨雾里慢慢浮出来。
白鹤在空中消散，二人落在地上。
苏良觉得自己应该没有昏睡太久，却仍旧对这脚踏实地的感觉有些陌生。
或许，是因为他目前伤势太重的缘故，此刻的他可谓极其虚弱。
莫说是如法那样的大修士了，就算是一个普通的通玄境在此，也能轻松要他性命。
他试着运转了一下灵力，丹田里空了大半。
这也是为何，他会如此信任玄阳子的原因。
若他真要再索取什么东西，苏良没有阻止的可能。
他把身家性命全押在这一趟上了，赌的就是赤松子这一脉的香火情，赌的就是玄阳子要脸。
进城的时候，苏良想起玄阳子之前的话，问道：“前辈，我们停在这里，就不怕飞仙宗的人追来？”
玄阳子仰头轻笑，道：“就看那群小辈敢不敢来这里，整个古澜州，唯有这沧澜城，敢竖起那样的牌子。”
说着，他朝一旁指去。
那里竖着一块石碑，其上一行大字。
“飞仙宗门人与狗，不得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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