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矿场争端

藏经阁在内门正中，一座五层高的阁楼，通体以青石砌成，石面上爬了些年头久远的苔痕，灰绿灰绿的，把石缝都填满了。

每层檐角挂着风铃，山风吹过便叮当响个不停，声音脆生生的，隔老远就能听见。

门口坐着个白胡子老头，看着像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下巴快垂到胸口了。

他面前搁了张矮几，几上放着半壶凉茶和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

苏良走近时。

老头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伸出一只手来，手掌摊开，跟要东西似的。

苏良把长老令牌递过去。

老头摸着令牌上的纹路蹭了两下，指腹在“客卿”两个字上停了停，才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皮。

他眼珠子浑浊，看人的时候却挺有准头，把令牌样式看清后“哦”了一声，把令牌往矮几上一搁。

“去吧，以你的身份，可直上三楼，楼下针对弟子开放，着实没什么可研究的。”

说完又把手缩回袖子里，脑袋重新垂了下去，跟从没醒过一样。

苏良道了声谢，径直上了三楼。

三层的藏书比他预想的多，一排排书架从门口一直排到窗边，架上搁着竹简、玉简、兽皮卷，分门别类标着各种功法类型。

架子是老榆木打的，边角都磨圆了。

有些隔板上还留着前人用指甲刻的小字，写着“此卷有缺”或者“第三页错简”。

笔迹新旧不一。

想来是历代借阅的弟子留下的。

除此之外，阵、符、丹这种大类亦有。

阵道那一排架子上光是标注“太虚阵解”的就有七八个版本，新旧厚薄各不相同。

苏良在里面翻了大半日，心里渐渐有了数。

他翻得不算快，一卷一卷抽出来看目录、扫提要，偶尔停下来细读两段，看完再原样搁回去。

太虚道宗这藏经楼里的功法，品类繁多，其中不乏高深术法。

有些法门连他看了都得停下来琢磨几息，琢磨完了再翻回前面印证一遍。

单就这一点，就要比飞仙宗强上许多。

如飞仙宗这样的宗门，还需要惦记着赤松子的道藏来充实内库，底蕴之上，明显是不如太虚道宗这样的古老宗门。

不过，太虚道宗虽然底子好，但缺人。

缺的不仅仅是天赋万里挑一的可造之材，更缺能将这些东西融会贯通，并且传承下去的人。

他方才翻阵道那一排的时候留意到，几卷高深阵解后头借阅者的署名稀稀拉拉，最近一次已经是三年前了。

好东西堆在架上没人看得懂，跟废纸也没什么两样。

难怪玄阳子要他来这里，苏良已经大概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正要把一卷竹简放回去，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身形削瘦，面容冷峻，穿着一件深青色长老袍，袍角绣着银线云纹，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他身后跟着两个弟子，一路走上来时脚步声故意踩得很重，靴底在木楼梯上跺得咚咚响，连檐角的风铃声都被盖过去了。

苏良抬眼看去，来人已经在楼梯口站定了。

那两个弟子一左一右堵住了楼梯口，像两扇门板似的。

“你就是苏良？”那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却带着一股审犯人似的味道。

苏良把竹简搁回架上：“我是。”

“本座郑天峰。”那人报了名号，也不跟苏良寒暄，直接道：“萧太上长老引荐你来当长老，这事我本来不打算多说什么，但你昨日在山道上动手打外门执事，这事传到我耳朵里了。”

他说着往旁边书架扫了一眼，像在确认苏良方才看的是什么书。

苏良看着他，语气平静：“那位执事有意刁难，也是说好了切磋一下，这能算动手？”

“切磋一下？”

郑天峰冷笑一声，嘴角扯起来又落回去：“我太虚道宗执事，被人当着一众弟子的面推得撞柱子上，传出去我宗颜面何存？”

苏良道：“那郑长老的意思是？”

郑天峰往前走了一步，停在苏良三步之外，身上神通巅峰的气息微微往外一放。

“我的意思很简单，你是萧太上长老引荐的人，我给他面子，但长老之位不是光靠一封信就能坐稳的，我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内，你若能履行长老之职，便留下来，若无法担起责任，便自行离去。”他道。

苏良看着他，沉默了两息。

这至少比飞仙宗那套弯弯绕绕痛快多了。

只不过，他还是不喜欢这人的语气。

明明他们没什么仇怨，仅仅是因为他是萧太上长老引进门的人，便遭此敌视。

“行，知道了，在下何时能见到萧长老？”苏良问。

郑天峰道：“萧太上长老已经再度闭关，他寿元将至，这次闭关决定他还能为宗门撑多久，谁也说不准他何时出关，你就莫去扰他了。”

苏良没再多言。

郑天峰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搁在书架上，玉简磕在木架上嗒的一声：“城东三百里外有一座灵石矿脉，我宗与飞仙宗各占一半，原本相安无事，但这几个月飞仙宗那边换了个管事的，频繁越界开采，我宗弟子去交涉，被打回来三回，你去把这事平了。”

苏良拿起玉简，感知往里一探。

矿脉的位置、飞仙宗那边的布防、之前三次冲突的经过，写得清清楚楚，连对方管事的姓名样貌都记了几笔。

他把玉简收入袖中，道：“行。”

郑天峰见他没有讨价还价，反而有些意外，盯着他看了两息，眉心那道竖纹松了松又紧回去，转身便走。

走到楼梯口又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道：“苏长老，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借着这事跟飞仙宗勾连，别怪我不讲情面。”

苏良没理他这句，自顾自翻下一卷竹简去了。

楼下传来老头含含糊糊的一声“慢走”，大概是被脚步声吵醒了。

郑天峰站了片刻，带着弟子下了楼。

当天傍晚，苏良回到听松峰，把三个弟子叫到院中，将矿脉的事说了。

他说的时候靠在院里的石桌边上，手里把玩着那枚玉简。

周小婉听完就急了，两只手往腰上一叉：“师尊，飞仙宗那边管事的万一认出你来，这不是送上门去让人抓吗？”

苏良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弯了一下：“谁说我要露面了？”

赵默眼睛一亮，往前探了探身子：“师尊的意思是……让我们去？”

苏良点头：“孺子可教。”

陈九一直没吭声，靠在院角那棵松树底下，这会儿闷声道：“师尊，要是万一我们打不过呢，岂不是丢了您的脸？”

苏良看了他一眼：“打不过就跑，跑不掉我兜底，还是说你们不敢？”

三个弟子对视一眼，周小婉头一个站直了，巴掌往自己胸口一拍：“听师尊的，我们去！”

陈九挠了挠头，嘟囔了句“那行吧”。

赵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神比方才亮了些。

矿脉在太虚道宗东面三百里，夹在两座山之间。

苏良带着三人赶了大半日路，天色擦黑时到了地界。

一条浅溪从谷口淌过，溪水清得很，底下卵石一颗颗看得分明。

溪边草深及膝，风一吹就倒伏一片，看着不像有什么要紧东西，可地底下埋的灵石足够养活两个宗门的外门弟子。

谷口两边的山壁上零零散散钉了些旧阵钉，锈迹斑斑，大半已经失了效用。

太虚道宗和飞仙宗各占一半，以谷底一块界碑为线。

碑东归太虚，碑西归飞仙。

他没往前凑，在谷口外寻了块背风的青石坐下，摸出从藏经阁借来的竹简翻着看。

周小婉蹲在石边探头探脑朝谷里张望，身子压得低低的，头发丝儿让草叶挂住了也没管。

就听到一旁传来赵默的声音。

“师尊，界碑东边二十步有预警阵。”赵默先开了口。

他不知从哪儿寻了根树枝，蹲在地上，树枝头在泥地里描出七八道交叉的纹路，画完了拿树枝尖点了点其中两道：“简易阵，踩上去会触发波动，我们靠近的话，那边的人应当马上就知晓了。”

他画完又补了一笔，把阵法覆盖的范围圈了出来。

苏良眼皮没抬：“嗯，知道了。”

他这副态度，显然是想将事情彻底交给三人，也是看看他们三人的能力。

“要不我去看看？”赵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何必看，我们直接过去就是，还请师尊令牌一用！”周小婉拿出了大师姐的担当，直接对苏良道。

苏良从怀里摸出客卿令牌递过去：“去吧。”

周小婉攥着令牌深吸一口气，带着陈九和赵默往谷口走。

路上她小声嘀咕：“这次的事我们可得办好了，说起来，飞仙宗是师尊的老东家，太虚道宗又是新东家，我们可不能丢师尊的脸！”

赵默在后头接话：“师姐说得对，师尊教导我们这么久，这次也是想考验我们，是得好好表现。”

陈九落在最后，嘴里一直念叨着，却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很快，三人来到矿场前。

谷里已经掌了灯，灯火从矿洞口透出来，黄澄澄的一片。

人影在洞口晃来晃去，有说笑声传出来，懒懒散散的，没个正经戒备的样子。

周小婉灵力灌入令牌，深吸一口气，声音远远送进谷去。

“太虚道宗新任客卿苏良长老门下弟子，前来接管我宗矿脉，叫你们管事的出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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