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迷茫
苏良将柳晚吟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的身子很凉,隔着薄薄的春衫,能感觉出她这些日子又清减了几分。
柳晚吟把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在微微颤抖着,手指将他的衣襟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苏良也不催她,只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背脊。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荡,光影在两人身上一明一暗地游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退后半步,仰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出一个笑。
“夫君回来了。”
苏良抚了抚她的脸,拇指蹭过她眼下那道浅浅的泪痕:“回来了。”
“还知道回来,也从不来信!”柳晚吟嗔怪一声,转过身去,袖口不经意地蹭了一下眼角。
她走回桌边,将那些摊开的账册一本本合拢,码齐,动作里带着几分掩饰般的急促。
苏良笑了笑,道:“也没多久,这不是很快就回来了?”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柳晚吟的肩头,看向她身后的正厅。
厅内的陈设与他离开时并无太大变化,只是桌上多了一摞摊开的账册,看来她方才就坐在这里看账,听到动静才匆忙起身。
砚台里的墨已经半干,笔架上搁着一支细狼毫,笔尖还凝着一小簇墨珠。
桌角放着一盏凉透的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显然从早起就没换过。
旁边还搁着一碟没动过的点心,酥皮已经有些回软了。
“在忙什么?”苏良抬步往厅里走去。
柳晚吟跟在他身侧,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从容:“都是吴地的事,我人虽不在那,但事情还是要为夫君办的。”
她伸手将那些账册往旁边推了推,又顺手把那碟点心不动声色地挪到了桌角,像是怕他看见。
“夫人辛苦。”
苏良在桌边坐下,随手翻了翻那摞账册。
数字密密麻麻,每一笔都记得工工整整,旁边还有她用蝇头小字标注的批注,哪里是急调,哪里需要补给,条理分明。
他翻到其中一页,见上面用朱笔圈了一处,旁边写着“此批盐引须赶在汛前发出,否则误期”。
字迹工整却透着仓促,落笔处有一道几不可见的颤痕。
“听闻夫君率军出了长城,而后又没了联系,我听说,长城上出事了,是真的?”柳晚吟这时问道。
苏良坐下后道:“长城失守了。”
这一句话,将柳晚吟吓得脸色煞白。
她手里刚拿起的茶盏险些脱手,忙用双手捧住,指节发青。
只见苏良续道:“不过又夺回来了,目前还算稳定,放心。”
柳晚吟松了口气,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点头道:“如此就好,这些天朝中关于夫君,也是众说纷纭。”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让王怀义盯着宫里的动静,每日来报,倒也没出什么大事。”
苏良问道:“嗯……圣主呢,可还在朝中?”
“陛下当然在朝中,夫君怎会这么问?”柳晚吟道,眉间浮起一丝疑惑。
苏良按下心中不解,摇头道:“没事,对了,沈姨的病怎么样了?”
柳晚吟道:“赵医师的药一直在吃,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不过到底去不了根,赵医师说,还得慢慢调养。”
她说着,目光往沈知音住处的方向偏了偏,“前几日天暖,她还让人扶着在院子里走了几步,气色比夫君走时好了不少。”
苏良嗯了一声,心中微安。
雪域灵芝已经服下,沈知音的命算是保住了。
但病根难除,好在有赵吉在,至少能稳住。
他站起身来,往沈知音的住处走了一趟。
夜风从廊下穿过,带着院中不知名的花香,淡得几乎闻不见。
沈知音的屋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清瘦的侧影,正低头翻着书页。
苏良在门外站了一息,才抬手叩门。
沈知音坐在窗下的榻上,正在翻一本书。
见到苏良时,她先是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气力。
“殿下回来了。”
苏良在她面前坐下,端详着她的面色。
灯光下,她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比起他离开时那副气若游丝的模样,已经好了太多。
嘴唇有了一层薄薄的血色,手里那本书拿得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沈姨气色不错。”
“多亏了殿下找来的药。”沈知音放下书,语气柔柔的,“听晚吟说,殿下在北境打仗了,可有受伤?”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巡了一圈。
“没有。”苏良摇了摇头,“我在北境没吃什么亏。”
沈知音看了他一会儿,而后轻轻叹了口气,道:“殿下也歇一歇。”
她伸手将书合上。
苏良瞥见封面上写着“吴地水利志”几个字,书页间夹着几根细麻绳做的书签,每一根都磨得发毛,显然被翻过许多遍。
苏良笑了笑,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知音已经重新翻开了那本书,灯光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从沈知音处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苏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未过多时,一名官员被府中下人带到了这里。
王怀义。
他见到苏良,先是正了正神色,旋即拜道:“下官参见殿下!”
“免礼。”苏良说着,示意他跟着自己往正厅走去,同时问道:“宫中有什么变化?”
王怀义道:“宫中一切如常,早朝照上,奏折照批,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跟在苏良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步子迈得有些急。
“圣主本人呢?”
王怀义顿了顿:“也是一切如常,不过,近日陛下似乎心情不大好,许多奏对的官员,都挨了板子。”
他说着,声音压低了几分,“昨日户部一个主事,只因奏报时结巴了两句,便被拖出去打了二十杖,抬回来的时候,后背都没一块好肉了。”
苏良微微眯眼。
圣主处心积虑地开启界门,如今界门已开,他竟没有着急出去?
他究竟要干什么?
苏良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难不成圣主开界门,也并非是想跳出这方天地,而是与蛮人打得同样的主意,都是引狼入室?
但随即,他又觉得不太对。
圣主虽无情无义,但毕竟是大乾之主,完全没道理出卖自家的王朝。
兴许是因为别的原因,才使他留在了这里。
苏良决定明日入宫。
“殿下率军出关的事,朝中也有议论,但圣主并未表态,目前看来,圣主仍是照顾殿下,又或许是顾忌殿下的修为。”王怀义又在道:“各大臣揣摩上意,见圣主不表态,便也闭口不谈,当作没这回事。”
“朝臣们怎么说?”苏良端起茶盏,语气平淡。
茶是柳晚吟方才让人新沏的,还冒着热气。
王怀义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有说殿下擅起边衅的,有说殿下拥兵自重的,也有说殿下是为国分忧的,说法不一。”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苏良的脸色,见他没有不悦,才继续道:“不过臣下以为,眼下最要紧的,是几位皇子的动向。”
“几位皇子可有起风浪?”
“大皇子自从那日被殿下抽了三鞭后,一直在府中养伤,轻易不出门,四皇子么,似乎已经彻底没了心气,不再参与朝中之事。”王怀义道:“如今朝中真正主事的,是内阁几位宰相和六部,反而诸王都已老实,作观望之态。”
苏良对此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王怀义点了点头,准备退下。
这时二人已经到了正厅,苏良便道:“来都来了,进来坐坐。”
王怀义不敢推辞,落后数步,走入厅中。
他坐下后,只敢将半个身子搁在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
苏良坐下后,在心中微微思忖,随后道:“蛮子原本占了长城,有数万蛮兵甚至进入我朝境内,这事,朝中的人大多还不知道吧?”
王怀义面色一惊,瞪大了眼睛看着苏良,语塞道:“这……这……”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他们的确不知道,消息灵通的,也只知晓北境出兵跃过长城了,压根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
苏良道:“别这这这了,你将这消息放出去。”
“殿下刚回京,若是这消息散开,岂不是对殿下不利!?”王怀义不解道,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几分。
苏良道:“听我的就行。”
王怀义没再多言,当即领命。
他走后,苏良又坐了一会,直至柳晚吟来叫他,才意识到已经是深夜了。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烛芯烧得只剩一小截,在灯油里歪歪斜斜地立着。
苏良看着柳晚吟,忽然道:“我要做一件大事,但很有可能,会有许多人因此而死,你觉得我该继续下去么?”
柳晚吟道:“夫君觉得该如何?”
苏良本欲开口,却是发现,柳晚吟不单纯只是将问题抛回给他。
她站在灯下,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没有回避,像是早已有了答案,只是等着他自己说出来。
这是要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笑了笑,而后道:“我知道了。”
仅仅是这么一两句话,苏良似乎不再迷茫了。
柳晚吟伸手将烛芯挑了挑,屋里亮了一些,映出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靠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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