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一个故事
苏良到皇陵山的时候,天早已大亮。
只是山间有薄雾,从山脚往上望去,整座山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纱幕中,轮廓若隐若现。
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漫过山道两旁的矮松,把那些嶙峋的怪石都泡得发了软似的。
山脚下有禁军驻守的营房,几面旗帜在晨风中懒洋洋地飘着,旗角时不时卷一下,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苏良没有惊动任何人,身形一闪,便从营房上方的山脊掠过。
掠过去的一瞬,他甚至听见底下有人打了个哈欠,拖着长音,拖到一半忽然断了,大概是被风灌了一口。
他的感知铺展而开,覆盖整座皇陵山。
太祖秘境在山的深处,以地脉为根,以龙气为墙。
苏良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个入口所在,气息沉稳而厚重,像是一颗永不停歇的心脏,一下一下,从地底深处往上顶。
即便山间的雾再浓,也压不住那股气息。
新王不在这里。
至少,表面上看不到任何异常。
苏良沿着山脊往上走,脚下是枯黄的野草与裸露的岩石。
石头被晨雾打湿了一层,踩上去有些滑。
晨雾在他身侧涌动,将整座山衬得有一种不真实的静谧。
偶尔有鸟从雾里钻出来,扑棱两下翅膀,又钻了回去,叫声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他走到了太祖秘境的入口处。
这里他此前来过,就在那光滑的崖壁前,他目睹一位皇族老者燃烧自己全部的修为,只为了劈开那门的一道缝隙。
那日的情形至今还刻在他脑子里,老者的身影一寸寸变淡,像一幅被水浸透的墨画,最后连轮廓都散了。
苏良站在石壁前,抬起右手。
元叶的纹路在他掌心浮现,那道纹路与石壁上的符文产生了共鸣,石壁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
但苏良没有进去。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感知到了一道气息。
那道气息很淡,淡得像是风中的一缕炊烟,若非苏良的感知在踏入陆地神仙境后已臻化境,几乎不可能捕捉到。
他转过身。
晨雾深处,一道身影正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领口松松垮垮,袖口磨出了毛边。
眉宇间是那种苏良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倦色,像是常年没睡过一个好觉的人。
赤松子就这么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小友来得早。”
苏良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前辈,没想到又见面了。”
“贫道天天与小友见,可小友未必能天天见贫道。”赤松子说着一笑,道:“今日是个好时候,小友似乎准备得很是妥当。”
苏良道:“他们没来,我准备得再好有什么用?”
赤松子并没有正面回应苏良的话,他拍了拍身旁的青石:“来,坐。”
苏良走过去,在青石上坐下。
石头被晨雾浸得冰凉,隔着衣料也能感到那股寒意。
皇陵山的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些微的寒意,也带着远处松林的气息。
“前辈,晚辈斗胆一问,你到底要什么?”苏良直接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赤松子仰头一笑,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酒葫芦,拔开塞子抿了一口,然后递给苏良。
苏良没接。
他也不在意,自己又喝了一口,靠着身后那块凸起的岩石,目光望向远处。
雾在他面前浮着,远处的山脊被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清。
“小友,你想听一个故事么?”赤松子声音很轻:“关于一个孩子。”
苏良没有接话,只是听着。
“很久以前,在那片被你们称之为界外的广袤天地里,有一个孩子,他出生在一个偏僻小国的偏僻小村里。”
赤松子的目光深远,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那个小国夹在两个大国之间,每隔几年就要打一次仗,每一次打仗,村子就会被烧一次。”
“那孩子的父母死在第一次战乱里,后来是他的祖父死在第二次战乱里,那一年他七岁,第三次战乱,叔父带着他逃到山上,在岩洞里躲了半年,最后他亲眼看着叔父饿死在洞里,那一年他九岁。”
赤松子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他一个人从山上走下来,村口挂着三颗人头,村东头的铁匠、村西头的猎户、还有教过他认字的那个老书生。”
“他蹲着看了很久,饿到想将他们的脑袋摘下来吃了,但他终究忍住,起身走了。”
苏良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注意到赤松子说这些时,那只握葫芦的手始终没有动过。
赤松子喝了一口酒,顿了顿,续道:“后来他流亡他国,踏上修行之路,一步一步走到了这天地间最高的位置,他有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力量,有了挥手便可移山填海的本事,他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
“但他忘不了村口的那三颗人头。”
“他花了很多年,想了很多办法,他想创造一个没有战乱的地方,一个孩子不会在九岁就饿死在岩洞里的世界。”
赤松子转过头来,看向苏良,那双眼中带着一种苏良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神色,沧桑,疲惫,以及某种深不见底的固执。
“于是他造了这个世界。”
苏良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总算明白,为何赤松子这样的存在,面上会始终带着倦色。在那样的经历下,岂能留住身体的活力。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秘境中见到赤松子时的情景,那时只觉得此人深不可测,如今才知道,那副倦容底下压着多少东西。
这时,赤松子伸出右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拂。
那一拂落下,苏良眼前的晨雾骤然散开,天地在那一瞬间变了颜色。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上。
天穹是暗红色的,浓烟从四面八方升起,火光在地平线上跳动,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惨烈的赤色。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铁锈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喘不上气。
远处有城池的轮廓,但那轮廓正在坍塌,砖石崩裂,烟尘漫天。
荒原上到处都是人。
数以万计的人。
有穿着盔甲的士兵,也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平民,有老人,有孩子,有妇人抱着襁褓在跑,有人在绝望地嘶吼,有人在无声地倒下。
刀光闪过,有人捂着喉咙跪下去,血从指缝里涌出来,被尘土贪婪地吸干。
两支军队正在交战,甲胄碰撞,刀剑相交。
喊杀声震耳欲聋,无数的生命在剑锋与马蹄之下化为乌有。
那是一种纯粹的杀戮。
而就在这片血与火的中央,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路边。
那是一个孩子,约莫七八岁的模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上满是灰尘与泪痕。
他怀里抱着一只已经不会再动的胳膊,那胳膊的主人在十步之外,胸口插着一柄断矛。
孩子在哭。
但哭声被淹没在千军万马的嘶鸣与厮杀声中,没有一个人听见。
他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却始终没有松开怀里那只胳膊。
苏良站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久久没有说话。
“这就是我出生的地方。”赤松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眼前所见的,就是我记忆中的世界,它持续了数百年,直到有一天我有了力量,将它彻底改写。”
赤松子的话掷地有声。
而苏良,则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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