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调研结束
周五早上，张伟骑着电瓶车把陆尧送到地铁站。
陆尧已经脱掉了那件蓝色Polo衫，换回自己的灰色卫衣，背着一只旧书包，看起来依然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张伟站在电瓶车旁边，从外卖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递给陆尧一瓶，“今天公司开周会，你小子算是赶上了！”
周会在一间稍大的会议室里开，能容纳大概四五十人。
上海分部的地推团队全员到齐，把椅子坐满了，晚来的人只能靠在墙边站着。
王浩站在白板前面，用马克笔在板上更新了本周各组的KPI排名。
陆尧站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整个会场。
各组组长按顺序依次汇报着各自的本周数据，新签商户数、交易流水、新增用户数。
排名靠前的组长说话声音洪亮，报数字的时候特意加重语气，感觉像是在领奖台上发表获奖感言。
排名靠后的组长则语速很快，几句话带过，报完数字就坐下。
张伟排在中间，不靠前也不靠后，汇报的时候语气十分平淡，听起来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报告。
王浩在所有组长汇报完之后走上台，用马克笔在白板最上方写了三个大字，四百万！
然后转过身来，扫了一圈会议室里所有的人，“上个月魔都分部交易额突破了两百万，这个月的目标是四百万。
翻一倍，怎么翻？不是靠你们多签几家店，是靠把已签约商户的交易额做上去就行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刻意放慢了，像是在给每个人时间消化其中的潜台词不是签新店，是做交易额。
陆尧注意到站在他旁边的一个老地推听到这话之后，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低头跟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散会之后，张伟带着陆尧去跑最后一天，今天他们不签新商户，主要任务是只回访老客户，顺便把新印的宣传单送到各家店里。
两个人骑着电瓶车从仙霞路一路跑到天山路，张伟逢店必停，进门先跟老板寒暄几句，问问最近生意怎么样、团购券核销有没有出问题、新的宣传单贴在门口显不显眼。
走的时候陆尧注意到每一家店的老板都说他辛苦了，有个开湘菜馆的大姐还非要塞给他们两瓶矿泉水，说天热路上喝。
回到乐享团办公室楼下，张伟把电瓶车停好，从外卖箱里拿出那份用完了的合同本和几张新签的商户登记表准备上楼交差。
两个人站在楼下的花坛旁边，三月傍晚的风还有些凉，张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忽然开口了。
“你其实不是来找工作的吧？”
陆尧沉默着没有回答。
张伟也没追问，只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你来了一个多星期了，每天跑得比谁都认真，签的商户数不多不少刚好排中间，不抢功也不拖后腿。
你那个笔记本上记的东西，我偷偷瞄过一眼，全是什么数据、指标、留存率。
干地推的人不会记这些东西，干地推的人只会记今天签了几家店、提成拿了多少。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但我知道你不是来干地推的，这行不适合你，早点走吧！”
陆尧看着张伟那双被风吹得有些干裂的手，和他身上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乐享团蓝色Polo衫，沉默了片刻。
“今天跑完我就走，走之前我想问你最后一件事，你觉得乐享团能活多久？”
张伟把那根烟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暮色中缓缓散开。
“如果能融到下一轮融资，撑到年底没问题，融不到，夏天都过不去。但我跟你说实话。融不融得到，跟数据没关系。
数据可以做，交易额可以刷，但商户不会骗人，上个月仙霞路上又有三家商户主动下架了，都是老客户，我亲自签的。
他们下架的时候跟我说了一模一样的话，‘张组长，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团购真的不赚钱’。”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拍了拍陆尧的肩膀，“不管你是干什么的，以后要是做跟团购有关的生意，别投乐享团，投也别投太多，走了，咱们上楼交差。”
陆尧站在花坛旁边，看着张伟的背影消失在那栋商住两用楼的电梯间里。
夕阳从中山西路那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站着的这片花坛染成了淡金色。
张伟猜到了他是投资公司的人，也是！现在团购市场这么火热，他这种调研的行为很多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不过陆尧觉得张伟这人是真的不错，只是在团购地推上，他很有能力。
随后陆尧又拿出那个用了几年的笔记本，翻到乐享团调研的最后一页，在张伟说的那句话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商户不会骗人”。
在这道横线下面，他写下了这七天调研的最后一行结论，管理层默许刷单，中层KPI高压，一线地推疲于奔命，商户正在加速逃离，底层逻辑脆弱，建议红与黑保持高度警惕，如无必要，不碰团购！
写完他把笔记本放进口袋，走回中山公园地铁站。
地铁车厢里挤满了下班回家的人，他站在门边，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开始在心里准备回公司之后要在投决会上说的每一句话。
不是用数据，是用这一个多星期在风里雨里踩过的每一步。
这些用脚踩出来的结论，比任何投行分析师坐在办公室里搭建的财务模型都更让他确信，红与黑在团购赛道上，应该一毛钱都不投。
如果真的要投，那就投王星，投霉团！公司没路子！那就他自己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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