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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老九门6


【阴湿小狗警告】

鸡公山这一片的地界,原本是三家分着吃。孟怀山占着主峰和山前几条商道,靠的是资历和义气;北坡盘着姓孙的一窝土匪,专干绑票的勾当;东边河渡口则被一群贩私盐的江湖人把持,认钱不认人。

陈皮来了不到半年,北坡孙家的大当家被人发现挂在自家寨门的旗杆上,肠子流了一地;东边河渡口的盐帮连着换了三个头目,第三个主动带着全帮兄弟过来投了孟怀山,跪在堂屋里磕头如捣蒜,说情愿给孟大当家当条看门狗。

这事在道上传得邪乎。有人说孟老大养了条疯狗,九爪钩使得出神入化,钩住人的琵琶骨能把人活生生从马上拽下来;有人说那陈皮根本是头野狼,白天人模人样的,夜里眼睛会发绿光。

更离谱的传言是陈皮能徒手拆活人,像拆螃蟹似的,一节一节卸下来,那人还张着嘴喘气呢。

实际上陈皮只是够狠、够快、够不留余地。盐帮送来货箱里夹带的一包金条,他原封不动搬进孟怀山库房。

孙家绑去的那两个肉票,他追了三座山头把人抢回来,还给孟怀山时连皮都没擦破一块。

孟怀山嘴上骂他下手太重,心里是满意的——乱世里当山大王,光讲义气养不活一寨子人。

这不,这天陈皮又站在堂屋里了。

陈皮的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垢。他站在孟老大(孟怀山)堂屋正中,脊背挺得笔直,垂着眼看青砖地面上一条细小的裂纹。

孟老大嗓门大,震得房梁上挂着的熏肉都跟着颤,茶盏里的沫子溅出来,泼在案上那张沾了血的折子上。

"大当家教训得是。"陈皮说,声音不高不低,乖顺得像学堂里挨了戒尺的学生,"下回我换个地方扔。"

孟老大被他这句话噎得吹胡子瞪眼,手指头点着他鼻尖抖了半天:"老子让你看场子,是让你做生意!你倒好,三天两头见血,现在倒好,连张家棺材铺的账房先生都跑来说你抢了他家三成利——"

"张家棺材铺上个月卖给日本人的桐油,够打三百口棺材。"陈皮抬起眼,那双瞳仁黑得不见底,"大当家,鸡公山的规矩是不做汉奸买卖。"

孟老大愣了一下,随即狠狠一拍大腿:"那是两码事!你收拾他归收拾,别弄得满城风雨!老子在长沙地界混了三十年,靠的是人头熟、面子大,不是靠把对家都剁了喂狗!"

陈皮没再顶嘴。他低头盯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右手虎口有一道新添的刀口,是昨夜里那个日本人的保镖划的。

他当时反手就用九爪钩勾住了那人下颌,轻轻一拧——咔嚓。血喷出来溅在棺材铺的白布上,红得刺眼。

他记得那个日本人跪在地上求饶,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他嫌吵,照喉咙又来了一下。

之后棺材铺就归了他的线。

孟老大见他不再吭声,以为他听进去了,挥挥手让他滚。

陈皮躬身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门外候着的二狗子凑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陈哥,大当家没为难您吧?"

"那姓张的账房先生还活着?"陈皮一边往外走一边问,语气淡淡的。

二狗子赶紧跟上:"活着活着,昨儿您走了之后,他就吓瘫了,今天一早还在铺子里抖呢。"

陈皮脚步不停,穿过前院晒谷场,几个寨子里的兄弟正在劈柴,见他来了纷纷点头哈腰喊"陈哥"。

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进了自己那间偏院,才从袖子里摸出九爪钩来。钩尖还沾着昨夜的残血,已经发黑了。

他从水缸里舀了瓢水慢慢冲洗,水珠顺着钩齿滴落,渗进泥地里。

二狗子倚在门框上,小声说:"陈哥,账房先生今早托人带了句话,说往后每月孝敬加两成,求您别再去铺子了。"

"告诉他不用。"陈皮把钩子擦干收进袖中,"让他管好嘴,别跟大当家乱说。"

二狗子嘿嘿笑了两声:"我昨儿晚就派人去敲打过了。那老头儿吓得把上个月跟大当家告状的事都抖出来了,说他也是被逼的,是西城马家赌坊的人找上他,让他去大当家跟前煽风点火。"

陈皮系袖口的手一顿。西城马家赌坊,他记得。

上个月他让人砸了马家在南门的分号,马老二在他手里折了两根手指头。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马家还说什么了?"他系好袖口,扭头看向二狗子。二狗子被他看得一激灵,赶紧说:"没、没了。账房先生说马老二跟他说,只要大当家把您从生意上撤下来,鸡公山的线就归马家管。"

陈皮没说话。他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来,那截石榴树桩子上落了一层薄雪,他伸手把雪拂掉,露出底下歪歪扭扭的刻痕。

那是他刚来那年刻的,第一个"正"字只有三笔,后来渐渐多了,如今已经刻到第七个。每当他心里那股躁意压不住的时候,他就来刻一笔。

他摸出随身带着的那柄小刀,刀刃抵在树桩上,不紧不慢地又刻下一横。木屑簌簌地落在地上,像细碎的骨渣。

二狗子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他知道陈哥这个习惯——每次刻完字,总要出点什么事。

陈皮收好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忽然露出一口白牙笑了笑:"晚上去马家赌坊逛逛。"

傍晚,陈皮带人下了山。他走之前先去小姐院门口站了一刻钟,孟柠正裹着狐裘在廊下读书,见他来了就招手:"皮皮!你来念给我听,我眼睛疼。"

陈皮走过去接过书,是市面上新出的话本子,讲才子佳人的。

他识的字不多,磕磕绊绊地念了两页,孟柠笑得前仰后合:"你念得跟唱戏似的。"

他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有些窘迫的笑。孟柠伸手拽他袖口:"你去哪儿呀?衣裳都换好了。"

"下山办点事。"陈皮蹲下来,帮她把滑落的狐裘重新拢好,"回来给你带糖炒栗子,城西王婆婆家的。"

孟柠眼睛一亮:"还要糖葫芦!"

"好。"

他站起来要走,孟柠忽然又拽住他衣角。她仰着脸看他,暮色映在她眼睛里,瞳仁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水:"皮皮,你早点回来。天黑了路不好走。"

陈皮喉咙发紧,点点头。他转身出了月亮门,背对着小姐院的那一刻,脸上的笑意便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二狗子和姜麻子带着七八个弟兄在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全都站直了。陈皮把九爪钩从袖中滑到掌心里,月光照在钩齿上,幽冷地亮着。

"走吧。"他说,率先踏进了下山的路。

西城马家赌坊那夜起了场大火。火势从后院柴房烧起来,蔓延得极快,等水龙队赶到时主楼已经塌了半边。

马老二被人从二楼扔下来的,摔在青石板路上断了三根肋骨,事后对谁都说不清是被谁扔的,只记得火里伸出来一只铁钩子,钩尖上倒映着火光,像鬼爪。

天亮时陈皮已经回到山上了。他在后山溪边洗了整整半个时辰,把头发里的烟灰、指甲缝里的焦痕、衣领上蹭到的血迹统统洗掉。

末了他又把外衫翻过来穿,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确认没有烟火味了,才往小姐院里走。

他怀里的油纸包还热着,糖炒栗子的甜香透过几层纸渗出来。进院子时正碰上小翠端着药碗从灶房出来,看见他就缩了缩脖子:"陈、陈哥。"

"小姐起了?"

"起了。今天精神还好,方才还念叨您呢。"

陈皮点点头接过药碗:"我来送。"小翠巴不得躲远些,赶紧让开路。

他端着药碗推开房门,孟柠正裹在被子里跟花花说话,白猫团在她枕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她听见门响就探出头来,鼻尖冻得红红的:"皮皮!你回来了!"

"嗯。"他把药碗放在桌上,又拿出油纸包,"栗子还是热的。先把药喝了,喝完再吃。"

孟柠苦着脸端起药碗,捏着鼻子灌了两口就放下:"苦死了。"陈皮从怀里又摸出冰糖包来,拈了两颗放进她手心里。

她含了一颗,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含含糊糊地抱怨:"你今天下山去做什么了?身上有股怪味。"

陈皮动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说:"帮大当家拉了一批货,沾了桐油。洗完就没了。"

他凑近些让她闻,"你闻闻,还有味吗?"

孟柠凑过来嗅了嗅,点点头:"嗯,现在只有栗子味了。"她把油纸包拆开,栗子还烫手,她一边吹气一边剥,剥了两颗自己吃了,第三颗递到陈皮嘴边:"你尝尝。"

陈皮张嘴接了。栗子肉绵密甜糯,含在舌尖慢慢化开。

孟柠忽然说:"皮皮,你这两天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颈侧一道很淡的红痕,那是昨夜马家赌坊一个护院拿碎瓷片划的,浅得很,他自己都忘了。

"没有。"他抓住她的手腕轻轻放下来,"前天练功蹭的。"

孟柠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很快就被花花吸引了注意力。猫伸爪子够她手里的栗子壳,她咯咯笑着去躲。

陈皮站在旁边看她笑,日光从窗纸里漏进来,照得她整个人莹润通透,像一块暖玉。他慢慢把攥紧的拳头松开,掌心留下了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

陈皮收回目光,专心致志地看孟柠剥栗子。她手指细白,剥壳的动作有些笨拙,碎壳屑沾在指腹上。

他伸手替她拂掉,拇指在她指节上停留了半秒,他很快又缩回来。

"我明日要下山一趟。"他听见自己说,"去找个人。"

孟柠抬起头:"找谁?"

"一个大夫。听说长沙城东的济世堂有个老郎中,专治姑娘家的弱症。"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小纸条来,是二狗子昨夜里递上来的,"我让人打听过了,那老郎中有个方子,治肺弱气亏很灵验。"

孟柠把栗子放下,低头揪着花花的耳朵:"爹也找了好多大夫了,都没用。我这是娘胎里带的,治不好的。"

"能治好。"陈皮的声音忽然有些硬。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珠子里全是认真和执拗,"一定能治好。小姐你信我。"

孟柠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耳朵尖泛着粉。她小声说:"那你早去早回。山里最近冷,多穿件衣裳。"

陈皮应了。他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孟柠正抱着花花趴在窗台上冲他笑。日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唇色是极淡的樱粉色,微微翘着。

他收回目光快步走出去,心跳得又重又快。

那天夜里他又去了她房间。这是第三年了,他几乎每晚都来。最初只是站在门外听她翻身、咳嗽、说梦话,后来胆子大了,学着拨门闩的窍门,再后来他甚至配了一把钥匙。

寨子里的人都以为他夜里睡在偏院,没人知道他每夜都从小姐房里待到寅时才走。

门闩轻轻响了一声就开了。他闪身进去,反手把门掩好。屋里燃着安神的炭火,暖意融融,混合着孟柠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

她总是习惯侧着睡,面朝里,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小片后脑勺和圆润的肩头。月光从纱帘缝里漏进来,照着她散在枕上的黑发,像一匹铺开的绸缎。

陈皮在床边跪下来,膝盖陷进厚厚的羊毛毯子里。他先把手伸到炭火盆上烘了烘,直到指腹彻底暖透了,才轻轻地、极轻地拨开她覆在脸颊上的碎发。

"柠宝。"他几乎是用气声叫她,嘴唇贴在她耳畔,热气拂过她细小的绒毛。她没醒,只是微微动了动,含混地哼了一声。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她睡沉了,才低下头去。第一个吻落在她眉心,极轻,像一片雪落上去就化了。然后是鼻梁,他顺着那道秀气的弧度慢慢吻下来,嘴唇最后停在她鼻尖上,停了好一会儿。

孟柠的呼吸拂在他脸上,温热而浅,带着冰糖和药汁残留的甜苦味。

他的嘴唇往下挪,终于覆上了她的唇瓣。她睡着时嘴唇是微微张开的,露出一线编贝般的牙齿。

他不敢深入,只敢用自己的唇描摹她的唇形,从嘴角到唇珠,再到下唇那道浅浅的凹陷。一遍又一遍,像临摹一幅永远临不够的画。她的嘴唇柔软、温热,带着让他头晕目眩的甜意。

"乖宝。"他含着她下唇含含糊糊地叫她,"我的乖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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