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林栋哲41
上海的冬天湿冷湿冷的，校园里的梧桐树早就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期末考试周刚过，宿舍楼里到处是拖着箱子往外走的学生，脸上带着考完试的轻松和回家的急切。
柠宝坐在宿舍床上，面前摊着刚发的成绩单，小脸皱成了一团。
外语翻译专业，六门课，她挂了两门。一门是英语精读，一门是翻译理论。精读挂了她倒不意外——她英语底子本来就薄，上大学之后又光顾着跟哥哥满上海疯玩，单词没背几个，课文也读得磕磕绊绊。
翻译理论就更别提了，那个老教授上课跟念经似的，她听着听着就犯困，笔记记了半本，翻开一看全是鬼画符。
她把成绩单折了又折，塞进箱子最底下，可塞完了又觉得不踏实，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个红色的“不及格”三个字刺得她眼睛疼。她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回家之后的画面了。
妈妈笑眯眯地问“考得怎么样”，她支支吾吾地说“还行”，然后妈妈的笑容慢慢凝固，然后……她不敢往下想了。
柠宝把成绩单扔在了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哀嚎了一声。上铺的室友探头问她怎么了，她闷声闷气地说：“要回家了，我妈肯定要问成绩。”
室友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节哀。”
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柠宝裹着宋莹从广州寄来的厚棉袄，缩在火车硬座上，整个人恨不得团成一个球。
林栋哲坐在旁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又伸手把她那边的车窗缝隙堵严实了。
“还冷？”他低头看她。
柠宝摇了摇头，把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两只眼睛，闷声说：“哥，你说妈妈会不会发现我们……”
“发现就发现。”林栋哲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她椅背后面，姿态懒散。
柠宝一下子坐直了，瞪着他：“你说什么呢！妈妈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
“生气就生气。”林栋哲偏过头来看她，嘴角带着点笑意，“你怕什么？咱们又不是干什么坏事。”
柠宝急了，伸手去掐他的胳膊。林栋哲“嘶”了一声，把胳膊收回来揉了揉，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你不想在家亲我了？”
柠宝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伸手把他的脸推开：“你……你闭嘴！”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跑，窗外的田野灰蒙蒙的，偶尔掠过几棵光秃秃的树。柠宝把脸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心里乱糟糟的。
她不敢告诉妈妈。她都能想象到宋莹知道后的表情——先是不相信，然后是生气，再然后……她不敢往下想。
从小到大妈妈爸爸最疼她，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先紧着她；哥哥被骂了挨打了，她连句重话都没听过。
爸爸妈妈把她捧在手心里养了十八年，要是知道她和哥哥……
柠宝把脸埋在围巾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宝宝。”林栋哲在旁边叫她。
“嗯？”
“别想那么多。”他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稳稳的，“有我呢。”
柠宝偏头看了他一眼。火车窗外掠过的灯光一闪一闪地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灭灭的。她看了两秒，又把头转回去，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到广州火车站的时候，宋莹和林武峰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宋莹穿了件枣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了卷，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她一眼就看见了从通道里走出来的柠宝，挥着手喊：“宝宝！这儿！”
柠宝拖着箱子小跑过去，宋莹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瘦了。学校食堂是不是没吃好？”
“没有，吃得挺好的。”柠宝把脸埋在妈妈肩窝里。
宋莹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摸了摸她的脸：“脸都尖了，回去给你炖汤。”
又转头去看林栋哲，“栋哲你也瘦了，你俩在学校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林栋哲拖着箱子走过来，冲他妈咧嘴一笑：“吃了，就是不长肉。”
林武峰接过儿子手里的箱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一家四口出了火车站，宋莹拦了辆出租车。
那时候广州的出租车还是红色的夏利，司机操着一口粤语问去哪儿，宋莹用熟练的粤语报了地址，回头冲两个孩子笑：“你妈厉害吧？”
柠宝点点头，又往妈妈身上靠了靠。林栋哲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从后视镜里看了妹妹一眼，正好对上她的目光，他微微弯了弯嘴角，柠宝赶紧把视线移开，心跳又快了两拍。
回到家，宋莹早就把两个孩子的房间收拾得妥妥当当。柠宝的房间换了新的碎花床单，枕头旁边还放着一小花束。
宋莹拉着女儿的手进了房间，指着床上一件鹅黄色的毛衣说：“给你织的，试试合不合身。”
柠宝把毛衣拿起来比了比，颜色嫩嫩的，针脚细密，领口还钩了一圈小花边。她眼眶一热，搂住妈妈的脖子：“妈妈你真好。”
宋莹被她搂得笑出了声：“好了好了，都多大了还撒娇。先去洗澡，水烧好了。”
柠宝去洗澡的时候，宋莹靠在门框上跟林武峰说：“你看宝宝，上了大学也没变，还是那个娇娇的性子。”
林武峰正在客厅里给两个孩子倒水，闻言笑了笑：“她一辈子都这样才好。”
宋莹白了他一眼：“你就惯着吧。”
“你不惯？”
宋莹没接话，可嘴角翘了翘。
晚饭是满满一桌子菜。宋莹炖了排骨汤，蒸了柠宝爱吃的肉饼，炒了林栋哲喜欢的回锅肉，还特意做了糖醋鱼。
柠宝坐在桌前看着那一桌子菜，忽然有点心虚。她夹了一块肉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低着头不敢看妈妈。
“好吃吗？”宋莹坐在旁边看着她。
“好吃。”柠宝使劲点了点头。
“好吃就多吃点。”宋莹往她碗里又夹了一块，“在学校肯定吃不着这些。”
林栋哲埋头扒饭，一碗饭见了底又添了一碗，宋莹看着他吃得狼吞虎咽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你在学校是不是真没吃饱？”
“饱了，”林栋哲嘴里含着饭含糊地说，“就是妈做的饭好吃。”
宋莹满意地笑了，又转头去给柠宝盛汤。
柠宝端着汤碗小口小口地喝，心里七上八下的。她看了林栋哲一眼，林栋哲正低头吃菜，好像完全没把挂科的事放在心上。
柠宝在心里骂了他一句，又低头继续喝汤。
那天晚上柠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去年过年的时候照的，她站在中间，妈妈搂着她的肩，爸爸站在旁边，哥哥站在她另一侧，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宋莹去店里了，林武峰也去了公司，家里就剩两个孩子。柠宝穿着宋莹新织的毛衣在客厅里晃悠，林栋哲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她站在窗前发呆，走过去从背后把她圈住了。
“妈走了？”他低头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嗯。”柠宝被他圈着，耳朵有点热，“你放开，万一爸爸回来……”
“爸爸也走了，我听见关门声了。”
柠宝还是不放心，挣了两下没挣开，就由他去了。林栋哲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闻着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闷声说：“想你了。”
柠宝的心跳得厉害，可嘴上还是说：“天天在学校见面，有什么好想的。”
“那不一样。”林栋哲收紧了手臂，“在学校可以随时牵你的手，在家不行。”
柠宝不说话了。她其实也这么觉得。在学校的时候，他可以随时出现在她教室门口，可以牵着她的手在校园里走，可以在没人的角落里偷偷亲她。
可一回到家，什么都得藏着掖着，连说话都得端着“哥哥妹妹”的架子。
林栋哲抬起头，把她的脸转过来面对自己：“宝宝，咱们跟爸妈说了吧。”
柠宝一下子紧张起来：“不行！”
“为什么不行？”
“妈妈会生气的……”柠宝低下头，“她要是生气了，以后就不让我跟你在一起了怎么办？”
林栋哲看着她垂下去的脑袋，头顶的发旋圆圆的一个。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会的。妈妈最疼你，她不会不让你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的。”
“那万一呢？”
“没有万一。”林栋哲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就算她生气，我也在呢。她打我骂我都行，反正我不会放开你。”
柠宝抬起头看着他。林栋哲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鼻子有点酸，又低下头去，小声说：“再等等……等我想好怎么跟妈妈说。”
林栋哲叹了口气，把她重新搂进怀里：“行，听你的。不过在家这一个多月，你总得让我亲亲吧。”
柠宝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你天天就想着这个。”
“嗯，就想着这个。”林栋哲说得理直气壮。
在家里的日子，两人只能想方设法地找机会单独待着。宋莹白天在店里，林武峰在公司，家里就剩他们俩。可柠宝胆子小，总觉得妈妈随时会回来，林栋哲一凑过来她就往后缩。
“宝宝。”林栋哲把电视关掉，凑到她身边。
“干嘛？”柠宝警惕地往旁边挪了挪。
“你躲什么？”林栋哲跟着挪过去，“爸妈又不在家。”
“万一回来了呢……”
“今天店里进货，妈妈说要晚点回来。爸爸晚上有应酬，也说晚点回来。”林栋哲把她的肩膀扳过来面对自己，“我查过了。”
柠宝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什么时候查的？”
“早上出门的时候问的。”林栋哲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额头，“你不想我吗？”
柠宝被他亲得有点晕，推他的手也软了下来。她被他搂着亲了一会儿，晕晕乎乎地靠在他怀里，小声说：“想……”
“那还躲。”
“怕嘛。”
林栋哲摸了摸她的头发，没再说什么。
后来他们想了个办法——出门“遛弯”。宋莹问起来就说去楼下走走消消食，实际上拐到小区后面的那条小巷子里，躲在墙角亲。
那条巷子很窄，两边是居民楼的侧墙，平时没什么人经过。墙角有一棵老榕树，垂下来的气生根把墙根遮得严严实实的，像个天然的屏障。
柠宝第一次被林栋哲拉进那条巷子的时候还懵懵的：“来这儿干嘛？”
“遛弯。”林栋哲说得一本正经。
然后他就低头亲了下来。柠宝被他抵在墙上亲了好一会儿，亲得腿都软了，他才松开，擦了擦她嘴角的水光，牵着她走出去，跟没事人一样继续“遛弯”。
柠宝红着脸跟在他旁边，小声说：“你以后别这样……”
“哪样？”
“就是……那样。”
“哪样？”
柠宝伸手掐了他一把，林栋哲笑着任她掐，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那条巷子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每天傍晚出去“遛弯”成了固定的节目，宋莹还觉得挺高兴——两个孩子出去走走多好，总比天天窝在家里看电视强。
只有柠宝知道每次遛弯回来她的脸都是烫的，嘴唇也是红的，得在楼下多站一会儿等风吹凉了才敢上楼。
林栋哲越来越不满足。那天他们在巷子里亲了一会儿，他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抵在墙上，亲得又重又急。柠宝被他亲得喘不过气来，推他的胸口：“哥哥……轻点……”
林栋哲稍微松开了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急促：“宝宝，咱们跟爸妈说了吧。”
柠宝还在喘气，闻言又摇头。
“为什么？”林栋哲的声音里带了点不耐烦，“在家跟做贼似的，我连抱你都得偷偷摸摸的。”
“我怕妈妈生气……”
“你怕妈妈生气，就不怕我难受？”林栋哲低头看着她，眼睛里的情绪不太平静，“你知不知道每天看着你在我面前走来走去，我碰都不能碰是什么感觉？”
柠宝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她看着他，林栋哲的表情又委屈又烦躁，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大狗。
她心里软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哥……再等等好不好？等我找个机会跟妈妈说。”
林栋哲叹了口气，把她放下来，重新牵住她的手：“走吧，该回去了。”
柠宝跟着他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拽了拽他的手：“你生气了？”
“没有。”
“你有。”
林栋哲停下来看着她。柠宝仰着脸，眼睛湿漉漉的，嘴唇被他亲得还有点肿，一脸小心翼翼的表情。
他看着看着，心里那点烦躁就散了大半。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没生气。就是有点急。”
柠宝把他的手从脸上扒下来，攥在手里晃了晃：“哥哥，你在等一段时间嘛，过段时间我就和妈妈说。”
“嗯。”林栋哲反手把她的手扣住，两个人从巷子里走出去，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地上，一高一矮，挨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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