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
“闻逸?”闻音脱口而出。
来人正是她许久未见、几乎快要淡忘的弟弟。他周身做了隐匿伪装,就连肩头的星空鼠,也幻化成了一只寻常的花岩鼠,此刻正立在门外踱步,眉头紧锁,神色难掩焦灼。
闻音当即给他传音:“进来。”
听见她的声音,闻逸的眉眼舒展开,眼底漾开一抹欣喜,几步便踏入了闻音布下的禁制。
人未至,声先落:“姐,我没打扰你闭关吧?”
闻音目光落在闻逸身上,一眼便瞧出他刚突破元婴不久,周身气息尚且浮动不稳。
按常理,他此刻本该闭死关稳固境界,若非遇上迫在眉睫的急事,绝不会贸然寻来。
她索性省去客套寒暄,开门见山:“你这个时候来找我,可是出了急事?”
闻逸便道:“姐,我原本是打算赶在百年独钓台秘境开启,来钓安魂鱼的。可在赶来天音岛的途中,鼠鼠在一处荒岛意外开启了一位化神修士的坐化洞府,我借着洞府机缘突破元婴,便错过了独钓台的开启时限。”
“等我赶到此地,秘境垂钓早已落幕。不过听闻姐姐拿下了魁首,我心里高兴,便想来寻你。又恰逢你闭关调息,我知晓你神魂损耗颇大,怕惊扰了你修行,耽误三日后的登台比试,便一直在门外等候。”
“可昨夜,鼠鼠察觉到聆听山结界出现异动,我们二人前去探查,恰巧撞见了越天宗的叶倾一行人。”
说着,他有些懊恼,“他们修为远胜于我,我本想转身遁走,可想起上次在箜岛,你曾向我打听蓬莱境的诸多事宜,反复问及叶倾的相关信息。我当时便问你是否与她结下过节,你坦言二人交过手,想来彼此必然存有嫌隙。我便带着鼠鼠躲进空间裂缝,暗中观察他们的动向。”
“只是我修为尚浅,探查到的信息有限,只知晓他们一行人在寻觅某物,那物件就藏在山涧底部,听他们提及是什么阵眼。鼠鼠察觉,他们一直在破坏聆听山的结界,我忧心此事会影响你明日垂钓安魂鱼王,便急忙赶来告知你。”
闻逸话音刚落,肩头的花岩鼠也吱吱叫了几声,小脑袋连连点头,表示闻逸说得对。
对闻逸的到访甚闻音是惊喜,连日闭关耗神的疲惫也悄然散去几分。她抬手撤去周遭禁制,携着闻逸,连同他肩头乖巧蜷着小花岩鼠的鼠鼠,一同掠至聆听山上空。
暮色垂垂欲落,天地染开一层淡青暮霭。
因为百年独钓台的开启,此地灵气浓稠氤氲,层层叠叠漫过山峦涧谷,久久不散。不少修为寻常、资源匮乏的散修,舍不得这一方得天独厚的灵地,会来这儿借着富余灵气潜心打坐吐纳。
这里外来修士这么多,不可能没个高阶修士盯着,聆听山属天音腹地,结界禁制就更不可能没人盯了,那叶倾几人是如何瞒过这些耳目在行动的?
这聆听山地底下究竟有什么值得他们铤而走险?
闻音立在云端,眸光盯着整座聆听山,身旁的闻逸微微蹙眉,低声补充:“姐,就是这里。昨夜他们逗留许久,屡次试探涧底结界,只是忌惮天音岛威势,大概不敢大肆破阵。他们这样做会影响阵眼,影响阿姐你明天钓鱼吗?”
相比于安魂鱼王魂晶,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这么想着她便目光灼灼地看向闻逸,养弟千日,终于可以用弟一时了。
她这个眼神看得闻逸和鼠鼠心里都毛毛的,闻逸扯了扯嘴角:“姐,你有事说事,别笑得这么瘆人。”
那她就不客气了,闻音言简意赅:“明天你和鼠鼠帮我做一件事,很重要,非常重要,只有你和鼠鼠能帮到我,所以你能来我很高兴,让我冥冥之中觉得天助我也。”
闻音的眼神变得郑重,闻逸的背脊也不自觉挺直了,“姐你说,我一定办到。”
……
另一边,聆听山背部,许离舟缓步走在崎岖的山道上,晚风卷着山间灵气拂过衣袂,他身形微顿,静静伫立在原地,他的身姿依旧清俊挺拔,但周身气息却沉得仿佛凝滞一般。
身后空间泛起一阵灵力涟漪,一道人影缓缓凝实。
山间的风将来人的声音吹得既冷又飘,“怎么?不躲了?”
来人正是许兴觉。
此时,他手中摇着一把玉骨折扇,扇骨轻敲掌心,姿态依旧是惯有的风流散漫,可眼底却翻涌着阴鸷寒意,目光死死锁着许离舟的背影,语气凉得像山涧寒潭:“没想到给闻音布下那一线牵,果真能顺藤摸瓜找到你。”
话音落下,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缓缓转过身。
往日里总是温润沉静的眉眼覆上了寒霜,唇角的笑意也尽数敛去,眼尾微微下压,巨大的反差让他看起来有些鬼魅,他盯着许兴觉,一字一顿,声线压得极低:“你找死?”
许兴觉脸上有些兴味,但随即笑意更冷,折扇“唰”地一声收拢,:“许离舟,你先祖背弃许家,带走了镇族之宝江山社稷图,老祖让我出手,是还想饶你性命,否则,你以为等许家高阶修士出手你还有退路?”
山间的灵气仿佛在两人对峙间凝滞,晚风都变得凛冽起来,两道气息遥遥相撞,周遭都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剑拔弩张,变得躁动起来,有得飞行灵兽已经作鸟兽散,戾鸣响彻天际。
整片聆听山的灵气却仿佛被无形掐断,剑拔弩张的气氛沉得滴水。
说时迟那时快,许离舟虚空一握执笔在手,朝身前虚空轻轻一点。
一点落,苍穹似顿。
一个重字凭空凝现。
他的字不似他的人看起来清隽温润,反而筋骨嶙峋笔势苍劲沉厚,如千山压顶、万古沉碑。字迹悬浮虚空,猛地朝许兴觉射去,带着碾压一切的大地法力,牢牢锁死整片方寸空间。
下一瞬,万钧重力轰然砸落,死死碾压许兴觉
许兴觉脚下地面微裂,周身领域瞬间被层层镇压,像空间都在塌陷。
“咔哒…”
细微却清晰的骨鸣自他四肢骨缝间响起。
元婴大圆满的力道,竟硬生生压得他这位化神修士骨骼生颤,许兴觉眼底掠过一抹惊愕,他不禁想,若是他此番没有化神,他还是许离舟的对手吗?
许离舟竟成长得如此快,第一次在无尽海交手,他还被他追得狼狈逃窜。
惊愕不过刹那,许兴觉眉眼骤然一厉,眼底阴鸷戾气翻涌而起,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狠笑。
“长进不少。”
他薄唇轻启,同样抬手朝虚空淡然一点。
一个破字,便是一字破空。
一字出,锋锐无匹,碎万法、镇重压、破禁锢!
同样的万钧之力生生撕裂许离舟设下的大地重法,周遭镇压一切的重力顷刻瓦解、烟消云散。
可就在破招的瞬息、气劲都还未溃散的刹那……
许离舟的身形自虚空消失。
没有飞掠残影,没有灵力破空,仿佛直接跨越空间桎梏,一步穿梭维度,瞬间贴身至许兴觉面前。
他往日温润如玉、清逸出尘的眉眼彻底冰封,只剩杀伐凛冽,极致俊美与极致狠戾相撞,刺骨骇人。
许兴觉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撑至最大,心底惊涛骇浪,他甚至来不及生出半分躲闪念头。下一瞬,一只微凉却绝对强势的手掌,精准无误地扣住了他的脖颈,五指微收,死死锁住他的喉咙,好似下一秒就能拧断他的脖子。
许兴觉双目圆睁,瞳孔几乎快要爆裂,胸腔气血翻涌翻腾不止,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许离舟,发声艰涩破碎:“刚刚……是幻境?!八品溯梦玄丹?”
这一瞬,许兴觉心底翻涌起滔天惊疑。
溯梦玄丹,乃是上古失传的至幻秘丹,早已断了传承万年。
此丹最诡谲之处,就是取出便会化雾,弥漫在空气中无色无味,同时无声无息浸蚀识海、篡改修士对时空感知,且不会掀起半点灵力波澜,让人在真实中坠入幻境,唯有结局落定,方能恍然惊觉。
方才那大地之重,甚至骨缝间真切的承压剧痛,都是假的。
许兴觉心神巨震,心底的惊疑翻涌不息。
溯梦玄丹的丹方早已湮灭于上古岁月,即便是宗族典藏、上古秘境遗存都难寻踪迹,许离舟一个祖上几就被宗族弃置、脱离族谱的人,怎么会手握这种绝迹万年的上古丹方?
许离舟五指微收,力道又沉了几分,声线冷淡无温,不带半分情绪:“许兴觉,你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震惊过后,许兴觉又恢复了平静,哪怕此刻他处于下风,他仍然笑得肆意,说:“那你来啊。”
……
风静云收,山间骤然恢复死寂。
方才惊心动魄的对峙尽数敛去,山道清冷如故。
许离舟仍独自一人缓步走在聆听山青石路上,褪去了方才杀伐凛冽的模样,只是此刻他步履虚浮,少了沉稳端方的姿态。
忽然,他身形微晃,胸口一阵翻涌,猛地停住脚步。
只见他攥紧拳头抵在唇间,低低咳了几声,唇角溢出一缕淡淡的血丝。
许离舟垂眸看着指腹沾染的浅红血痕,极轻地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他抬手施了一记最浅的去尘诀,手又变得洁净无瑕后,抬手欲探储袋取丹疗伤,忽地又是指尖一顿。
他身上所有极品疗伤固元的丹药,早前尽数被闻音悉数买走,空荡荡的储物戒指,只剩寥寥几瓶他初尝炼制时,留下的次一等丹药。
识海之中响起苍玉漫不经心的传音,带着几分戏谑与无奈:“一颗都不给自己留,怎么?你炼丹很容易啊?”
许离舟浑若未闻,他只默默吞服丹药。
苍玉也不恼,继续慢悠悠传音:“早便让你见到许家人便远远避开。许兴觉有大乘期禁制庇护,你根本杀不了他,对上了有什么意义?”
话音稍顿,他又意味深长道:“怎么?怕他去找闻音的麻烦?”
回应他的只有一句:“前辈,紫府元魂丹您还要吗?”
苍玉:“……”
许兴觉没有找闻音麻烦,倒是也找她来做交易了。
闻音见他面色苍白如雪,世家贵公子的派头都不装了,神色间的萎靡藏都藏不住,看来是受了连高阶丹药都无法短时间恢复的伤势。
人伤了,倒是也没有那么多废话,他直言:“一颗安魂鱼王魂晶,换一颗九品魂契丹。”
闻音转身就想走,她干嘛要和他做交易?他的信誉都不知道有没有许离舟的十分之一。
可他接下来的话,却让闻音顿住了脚步,面沉如水。
“你知道这丹药有什么用吗?是给夺舍的、或者重塑肉身的大修士用的,我想你的师傅应该很需要,你师傅的修为再高,也很难控制一副不属于她,且生机不足的身体。”
闻音心下大骇,华清尊者的秘密许兴觉怎么知道的?
见她不为所动,许兴觉又敲了下扇子,笑道:“闻道友,莫不是以为丹门能给你炼制吧?这可是我许家的独门丹方。”
闻音沉默了会儿,这丹药她还真需要,若是能帮到师傅也是帮了符门,符门有个大乘期尖端战力,至少护山大阵能够爆发出半仙的威力,谁敢轻易来犯?
她倒不是觉得只有许家能炼,什么丹方丹神老鬼能不知道?可许离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突破九品丹师,请丹神老鬼出手,那人家能暴露自己的秘密?
“好。”闻音暂时应下了,如果许兴觉真能信守承诺,这桩买卖也不亏。
第二日,晨起时分,真正的百年独钓台正式开启。
百年独钓台历经风霜洗礼,石台之上布满岁月刻下的浅淡纹路,闻音缓步踏上高台,双脚落定的一瞬,周遭天地灵气骤然流转,金、木、水、火、土五股属性灵气自四方涌来,缠绕在她周身。
所有人都在看她,而她闭目凝神,端坐于石台中央,心神彻底沉入道法感悟之中。
上一回登临此处,她只窥得一音破万法的皮毛,这一次闻音起手就拍碎了五颗五种属性的魂晶,开始感悟、融入,冲突归于调和,由割裂化作圆融,五行轮转相生,归一汇于她一身。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清越天音如天道真意自她神魂深处鸣响,赫然是一音破万法。
音力指引五行,一声起落,这方天地间隐隐荡开一圈肉眼难察的音波涟漪,如安魂钟鸣。
高台之下,云集而来的各方修士尽数屏息,目光牢牢锁在台上的少女身上,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闻音垂落铺展浩瀚神识,穿透台下幽深寒潭。潭底幽暗水波之间,安魂鱼王,正缓缓摆动它的身躯。
她双目仍旧轻阖,凭磅礴神识,于虚空之中直接勾勒符纹,转瞬织成一张巨大的神锁大网,无声无息笼罩向寒潭深处。
可安魂鱼王却不觉危机,似乎是沉溺在这暗含天道韵律的靡靡之音中,醉生梦死。闻音神念一扯,破水之声响起,安魂鱼王便被从拽出,在空中还欢快地摆着尾巴,洒下漫天的水花。
离水之后,愉悦的安魂鱼王吐出了魂晶,然后被闻音放归,完成了它百年的使命。
高台之下围观的修士尽数哗然,满场皆是低低的惊叹之声。
“这是符门的虚空画符?”
“这般年纪,修炼了五种属性之意,还能将之融合悟出一音破万法的!天音岛修士都做不到吧?”
“看来人上次钓到安魂鱼王,不是巧合,她刚刚释出音律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安魂钟响。”
众人交头接耳,不少天音岛年长修士都面色凝重,看向台上少女的眼神,百般复杂。
闻音掌心里静静躺着那枚泛着柔光的魂晶,眸底一片澄明,方才悟道残留的五色灵光,正顺着她的衣袂缓缓消散。
只这么一下,闻音的神识便消耗大半,她当即吞下丹药,继续重复刚刚的动作。
这下,天音岛长老们的脸色可不止是复杂了,简直牙疼,以往登台的修士,到结束都不一定能钓上一条,这女娃都手握两颗安魂鱼王魂晶了,还来?来这破坏生态的吧?
于是,他们肉痛地看到闻音钓到第三条,都有些麻木了,若是有时间进度条,他们都恨不得离开拉满,直至独钓台关闭。
或许是老天听到了他们的声音,陡然间,整座聆听山山脉都猛地一震,轰隆巨响。
闻音脚下百年独钓台的古老石纹咔咔作响,碎石碎屑顺着石台边缘簌簌滚落。大地起伏摇晃,台下围观的一众修士身形踉跄,不少人立足不稳,或踉跄着向后退避,或掠至虚空,山间古木摇晃,枝桠乱颤,崖边石块接二连三滚落深谷。
还未等众人弄清变故来由,沉沉的钟鸣,自山腹地底层层震荡而起。
咚!咚!咚!
安魂钟无人敲击,自行轰鸣作响。
一声声自山腹扩散开来,漫过独钓台,席卷整座聆听山。音波化作肉眼可见的淡淡灰白光晕,一圈圈向外荡漾,连虚空都跟着微微震颤。
闻音立在高台之上,衣袍猎猎飞扬。
她心想:就是现在。
这变故突如其来,就是变故中心的叶倾几人都愣住了,尤其是在破阵的黎忻,他面露急切:“不是我弄的,我没那么快能破阵,这阵法被人动过。”
没人怀疑他,毕竟他们还在研究阶段,没人这么傻会在百年独钓台开启时闹出如此动静。
是的,这般动静,几乎大部分的天音岛大修士都跳入涧底探查了,也有不少修士跟着凑热闹的。
风自明嘴角一扯,颇有些狂狷:“暗的不行,那就来明的,天音岛这群道貌岸然的东西,内里的龌龊也该见见世人了,否则他们以为世代洗白,就能把邪的洗成正的。”
闻音随波逐流,跳入水中,跟着大流沉入百丈深渊。
寒潭的尽头,并非之前的嶙峋乱石,而是出现一堵横贯整座潭底的难以估量其规模的上古巨门。
巨门通体是暗沉的玄古墨玉所铸,高大巍峨,门顶隐没在水下的沉沉黑暗之中,一眼望不到顶端。
两扇厚重门扉严丝合缝紧紧闭合,门板之上,刻满了古老纹路,顺着门板蔓延,和安魂钟之上的符文系出同源。
淡淡的灰蒙光晕自纹路缝隙间缓缓渗出,将周遭潭水染成一层朦胧冷色,它正在缓缓打开。
而叶倾几人,看着涌来的人流,率先进入了门内。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秘境开启了,只是不知道前方是险阻还是坦途,但所人都在奔前程,只有闻音在逆流。
她浮出水面,刚想一步乾坤远离了聆听山,就听到一道声音从她后方响起,惊得她汗毛倒竖。
“闻道友,机缘在前,你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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