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
冷凝的气氛,醉人的丝竹余音袅袅未散,周遭喧嚣与这片寂静生出强烈的割裂感。二人仿佛自尘世图层当中剥离出来,自成一方隔绝众人的小天地。
闻音不曾料到,这个她一直刻意避而不谈的心结,竟会在此刻逼着她审视本心。或许自末世降临、文明秩序崩塌的那一日起,她早该通透:世间每个人的所思所行,皆是在为自己所要生存的世界投下一票。
丛林法则之下,她其实无法要求任何人是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她自己都做不到,人是环境的产物,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的意志不因任何人的行为而转移。
一念想通,闻音只觉心底豁然通达。倘若此刻她身躯无伤,寻一处静地闭关修行,修为定然能有所精进。
她不再将目光放在扶纱身上,只需交由系统紧盯对方动向便足够。随即闻音迈开脚步,径直朝前走去。
另一边,南宫律与金铃铃正结伴打算抽身离去。不料江亭月骤然出手,双臂牢牢环抱住了金铃铃的腰腹。求生的本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她出手之快,甚至抢在了金铃铃躲闪之前。可这般迅疾,依旧远远赶不上风自明一名化神修士挥出的攻势。
风自明挥出的风刃破空而来,凛冽锐响撕裂潭边的空气,速度快得在场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化神一击的威能在密闭空间里是可怖的,周遭修士惊呼尚未出口,寒光已然掠至江亭月身前。
江亭月吓得肩膀猛地瑟缩,怀中死死箍住金铃铃,如同攥紧了最后一块求生浮木。
霎时,她身上那件防御法衣骤然泛起莹润水光,面料表面漾开一圈圈柔和的水波涟漪。狂暴锋利的风刃撞进水波之中,便如烈风沉入汪洋,凌厉的力道被一层层不断稀释、分散,转瞬便消融殆尽,连她一缕发丝都未曾伤到。
不说风自明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这一击会被如此轻易化解。
金铃铃被江亭月死死箍住腰身,还要被动面对化神尊者的威压和攻击,脸都气得变形了,九天业火眼见就要燃起来。
一旁的南宫律见风自明动手,脚步一跨已然横移半步,手悄然按在了腰间的剑上。
本打算越过众人、引扶纱抽身离开的闻音闻声,脚步微微一顿,侧首回望这场骤然爆发的风波。一股莫名的危机感如同直觉般涌上心头,她下意识抬眼,望向了江亭月的双眸。
下一刻,回过神的金铃铃猛地一把将她甩开。江亭月狼狈摔落在地,身躯明明不曾受伤,四肢却虚软无力,只能艰难地以胳膊撑住自己的上半身。
忽地,她诡异地放声大笑,笑声尖锐刺耳。陡然之间,她猛地抬眼,手指如锋利长剑一般直指前方。最先被她点到的修士,闻音并不相识,那人神色淡漠,甚至带着一丝嫌恶,飞快移开了视线。
江亭月的目光扫过人群,指尖依次掠过余下几人,他们的反应大同小异。有人干脆视若无睹,余下之人眼神复杂,目光却齐齐投向被一众师兄护在身后的叶倾。
唯有陆延夹在人群之中,神色百般纠结,几番想要上前伸手搀扶江亭月,可瞥见叶倾冷淡的脸色,终究是停在了原地,一动未动。
江亭月笑声停歇,一声极尽嘲讽的嗤响自喉间溢出。
“当初我九死一生挣扎着归来,你们一个个嘴上说着心疼。成明宗不肯拿出仙草救我一介金丹弟子,你们不曾为我奔走半分,反倒想着另寻捷径。你们抢了叶倾师姐的仙草来救我,难不成我一个濒死之人,还能拒绝这条活路?”
“呵呵…… 如今你们反悔了,便将所有罪责一股脑扣在我的头上。说到底,不过是救活我这个修为低微、无法给你们带来半点好处的人,你们觉得亏了罢了。反观叶倾,她身边一众师兄如今风生水起,修为一路突飞猛进,早早便赶超了你们,你们心底,怕是早已嫉妒得发狂!”
“你们若是真心求得她的原谅,何不凑上你们全部身家,再寻一株仙草还给她?整日里对我横眉冷对,处处针对,莫非以为这般作践我,便能讨得叶倾欢心?难道在你们心中,她便是一个是非不分、以旁人痛苦取乐的女子?倘若她果真以此为快,那她,也不过如此。”
江亭月已然陷入癫狂,谁也未曾料到,往日里素来隐忍克制的她,当着两位化神尊者的面,竟敢如此口无遮拦。
叶倾一行人之中,宇文遇性子最为急躁,他双拳死死攥紧,像恨不能上前一拳将江亭月捶死。
他咬牙厉声呵斥:“休得胡言!你也配提起我家小师妹?”
江亭月当即啐了一口:“你配,你这辈子给叶倾提鞋,你顶配!”
话音落下,她仿佛豁然打通桎梏,瞬间恢复全部气力,猛地一跃而起。左手撩起凌乱裙摆,右手指尖挨个指向叶倾身后那一众修士。
“你们又比我那几位窝囊师兄高明到哪里去?果真男人都是一脉相承的贱,你们表达愧疚与心疼的方式,便是去作贱另一个女子?平日里高高在上瞧不上女子,等到需要找人背锅的时候,倒是第一时间挑中弱者。”
“酿成这场悲剧的人,当真就是我吗?有本事去找我师尊对峙!仙草本就是他出手抢夺而来,彼时我不过区区金丹,根本消耗不了一整株仙草,余下的仙草落到何人手中,你们心知肚明。不过是我师尊乃是分神强者,而我无依无靠,最好拿捏罢了!”
陆延面色骤然惨白,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江亭月的手腕,急着打断她的话,压低声音咬牙劝道:“小师妹,你疯了!你这般言论,便是欺师灭祖!”
江亭月猛地狠狠甩开他的手,好似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见谁咬谁。
“我不过道出事实,何来欺师灭祖一说?莫非连你,也知晓师尊行事龌龊,却不敢道出半句真相?怎么,难不成你们还要跑到师尊跟前,告我一状?”
陆延恨不能伸手捂住她的嘴,可此刻的江亭月已然杀红了眼。往日里那双盈盈秋水般的眼眸盛满嘲弄,讽刺之意更甚从前。她再度抬手指向叶倾。
“当初身受重伤之人若是换成你的任意一位师兄,你怕是巴不得双手奉上仙草。换到救我,你便这般百般不舍?说到底,不过是嫉妒师父与诸位师兄待我好过你罢了。如今你看着他们追悔莫及,恨不能以头跄地求你回头看他们一眼,再将我狠狠踩入尘埃,是不是心中快意万分?”
“哈哈哈哈……这份快意,难道比得上你得道成仙?你身负这般绝顶天赋,却偏偏执着于这点廉价得连爱都谈不上的东西,眼界格局比我都不如,实在可笑至极。”
叶倾的一众师兄听得江亭月这番尖酸刻薄的言语,怒火瞬间冲上头顶。眼见她手指几乎快要戳到叶倾的鼻尖,宇文遇几人周身灵力轰然翻涌,已然按捺不住出手的念头,当即就要上前一掌了结眼前肆意撒泼的江亭月。
就在他们要动手的刹那,一只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横拦在几人身前。
叶倾缓步上前,一袭黑衣纤尘不染,身姿亭亭而立,飒爽出尘,与对面江亭月衣衫凌乱、状若癫狂的狼狈模样,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她眼底不起半分波澜,似乎江亭月那些淬着毒的讥讽,落在她身上如同石沉大海,掀不起一丝涟漪。那双清冷平静的眼眸垂落,望向歇斯底里的江亭月,竟像是在戏台之下,静静观赏一场跳梁小丑的闹剧。
片刻之后,叶倾的声音缓缓响起,语调清淡:“你以己度人,说出这般不着边际的妄言,我并不怪你。毕竟以你的眼界,也就只有这点见地。”
“你将师父、师兄的宠爱看得极重,便理所当然地以为,我也会同你一般耿耿于怀。若是这般揣测,能够让你心中寻得一丝平衡,那便随你所想。”
“今日我不曾取你性命,只因你我之间,尚且没有到深仇大恨的地步。可倘若往后,你还要在我眼前晃悠,一再说出、做出惹人厌烦之事,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
她目光微移,扫过江亭月身后神色各异的一众同门,语气没有半分起伏。
“至于那株仙草,便当是我看清你们所有人的代价。从我离开成明宗那日起,这件事便早已翻篇。自始至终,我从未主动上门追讨过半分。一直将此事搁在心头、耿耿于怀的人,从来都是你们。”
“若是你们心中始终过意不去,执意要寻一株仙草予以归还,那我却之不恭。”
话音落下,叶倾收回目光,不再多看江亭月一眼,侧身对着身后一众怒火未消的师兄轻轻摇头,示意众人不必再与之纠缠。
她是不想纠缠了,但已经失去了理智的江亭月可不肯罢休,她横掌一拉,整整八件六品灵器,灵光爆闪,照亮了整座地宫,狂暴的能量一圈圈向外翻涌,空气都被炙得微微扭曲。
周遭一众修士都注意到了这边,神色大变,连忙慌忙向后急退,谁也不愿被这场自爆风波裹挟进去。
文承耀面色冷厉,当即催动身前防御宝光,一层厚重的光幕骤然撑开,心底却暗叫一声不好。
正如众人所想,就算他们一众修士扛得住这一波爆炸的冲击,也要耗损底牌,还有可能受伤。秘境前路吉凶未卜,若是底牌在此消耗殆尽,后续再遇上危机,便再难以旋回旋。
就连江亭月的师兄也迅速戒备起来,神识紧绷,一边提防着灵器爆炸,一边眼角余光扫视四周人群,生怕暗处有人趁乱偷袭,坐收渔翁之利。
江亭月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偏执的红,瞳孔一点点失去往日清明,唇角溢出一缕猩红血沫,声音嘶哑泣血,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疯狂。
“你们都欺负我,那你们就都来陪我好了!”
她五指猛地向内收拢,灵力狠狠牵动八件灵器,那些宝物之上,引爆禁制亮起刺目的红光,狂暴的毁灭之力蓄势待发,眼看就要轰然炸开。
闻音见状,心知江亭月已然夺走神智,她不再迟疑,当即出手,她不惧她身侧八件蓄满毁灭之力、随时都会炸开的六品灵器,身形一晃,就是一道残影瞬移至江亭月近前。
一声震彻神魂的虎啸陡然炸开,白虎虚影自她眉心奔腾冲出,裹挟奔雷万钧之势,悍然撞入江亭月的识海深处。
下一刻,由一音破万法演化而出的神音,轰然响彻她整片识海。
“醒来”二字直接震荡她的神魂,一层一层似封印了她体内深处的邪念。
江亭月浑身猛地一颤,紧绷的五指骤然一松,那八件红光炽盛、蓄势待爆的六品灵器,缓缓失去了灵力牵引,悬浮在半空,狂暴躁动灵光也平息了下来。
她空洞失焦的瞳孔猛地一颤,疯狂之色缓缓褪去,一丝丝清明慢慢回笼,但很快又变得混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侵占她的神智。
闻音又开口劝道:“你兄长留给你保命之物,可不是让你这般挥霍。就算你将身上所有灵器尽数引爆,也未必伤得了他们分毫。往后若是再遇上这批人,你便再也没有护身底牌。且不谈来日,便是眼下这座地宫,你能不能活着走出去都是未知。你不过是被大阵的幻音乱了心神,切莫让仇恨吞噬了理智。”
这番话,她虽是对着江亭月所说,实则也是说给周遭众人听的。她心里清楚,蛊惑江亭月心智的,另有其物。
不知是闻音那一记一音破万法的音功奏效,还是江亭月残存的理智终于挣脱桎梏,她眼底翻涌的戾气缓缓褪去,神色一点点恢复清明。
她浑身气力仿佛被瞬间抽空,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八件灵器被她尽数收回,方才被灵光照亮的地宫,再度沉入一片昏暗。
晦暗光影之中,闻音清清楚楚捕捉到扶纱望向江亭月时,眼底一闪而过、幽幽刺骨的寒光,同样刺得她心底发凉。
闻音心头微凛,察觉到地宫之中流转的乐声已然生变。
曲调还是原先那支曲调,可节奏却快了几分,急促的韵律似能绷紧空气,恍如一场酣甜大梦破碎前夕,那山雨欲来的序曲。
察觉到乐声异动的并非只有闻音一人。除却叶倾一众人,就连南宫律与金铃铃,亦听出了其中的变化。
南宫律移步来到闻音身侧,神识传音:“小师妹,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速速离开。地宫之内很快便要掀起暴动。这位江姑娘可是你的旧友?要不要带上她一同脱身?”
南宫律虽料到祸事将近,却万万不曾来得这般迅猛。话音方才落下,远处另一侧,一场大战已然一触即发。
这般惑人沉沦、使人醉忘归途的幻音,虽主要针对寻常修士。可天音岛修士自幼修习音功,本就更容易从幻境桎梏之中挣脱出来。只是绝大多数人依旧无法彻底挣脱幻境的枷锁。尤其是先前取用过人魂晶、妄图借此物冲破幻境之人,譬如方才突袭闻音的那名修士,此刻很多人神识疯狂膨胀,已然濒临自爆的边缘。
反观闻音一行人,至今安然无恙,多半便是因为众人从未触碰过人魂晶。
地宫之中,幻音骤然狂躁。
方才尚且被幻境裹挟的修士,霎时间尽数失控。
原本还算安稳的空地瞬间沦为修罗场,修士们不分敌友,挥起法器便朝着身旁之人攻去,喊杀、痛呼、法术爆裂的巨响混杂在急促的乐声里,生生让丝竹之声变成了战歌。
混乱之中,数名失去神智的修士一眼瞥见立在暗处的扶纱,只觉她气息偏弱、修为低微,当即调转矛头,齐齐朝她围杀过去。一道道凌厉术法呼啸着直扑扶纱。
可那些法术尚未触碰到她分毫。
砰砰数声闷响骤然炸开。
冲在最前的几名修士身躯毫无征兆地猛地鼓胀,下一瞬便轰然崩碎,转瞬化作漫天猩红血雾。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浓稠的血色雾气缓缓升腾,弥漫四野。
不远处,叶倾一行人瞳孔骤缩,面色剧变,几乎是异口同声,失声喊出两个字:
“夺天!”
扶纱立于漫天血色之中,唇角扬起一抹温婉大方的笑意,神色不见半分杀伐后的戾气。不等叶倾一行人率先出手攻来,她广袖轻扬,身姿旋身一转。
刹那之间,身影骤然从原地消融,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闻音,都没能看清她方才催动传送阵究竟是何等品级。唯有一道幽幽的传音,缓缓回荡在她的识海深处:
“闻音,与你相识我很开心。在惊徵大尊的坐化之地好好修炼吧,希望下次见到你,你已经不是蝼蚁了。”
这一幕,快得不及眨眼,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风自明,他当即调转矛头,凌厉的目光齐刷刷锁定在了闻音身上。
他上前一步,沉声质问: “你和那人究竟是什么关系?方才那等防御禁制,和传送手段,她必定就是夺天组织的高层。方才你与她相谈甚欢,别跟我说你们不熟。”
被质问的不止闻音一人,漫天血色褪去,扶纱已然身在夺天的大本营
殿内幽寂森冷,穹顶高悬,暗紫色的流光顺着石壁缓缓流淌,四下没有半分多余声响。高台之上垂落层层轻薄的紫纱,朦胧的光晕笼罩着那道尊贵的身影,威压沉沉漫遍整座大殿,压得人连呼吸都不敢太过放肆。
扶纱方才踏回此地,尚且来不及看清高台之上之人的面容,她便重重匍匐在地,高声道:“扶纱拜见圣女。”
他视线低垂,只能窥见一抹华贵深邃的紫红色袍角,静静垂落于高台边缘,布料绣着暗红色繁复纹路,看得让人令人心悸。
她就这般久久跪在冰凉坚硬的石砖之上。高台之上的圣女自始至终没有低头看她一眼,手慵懒地搭在扶手上,身姿端得高高在上,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漠,仿佛脚下跪着之人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良久,她才好似刚刚察觉到殿中多了一人,缓缓垂下眼眸。清冷无波的嗓音自上方缓缓落下:
“听前线来报,天音岛的独钓台,出现过造化之力?”
扶纱这才抬头,目光澄澈坚定,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面对自己的信仰。
“是,的确出现过。”
“谁?怎么不将她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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