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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布下沉船死局


顾淮安探向深色床幔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视线落在林娇娇敞开的领口上,锁骨处透着薄红。

  “怎么不在榻上歇着,跑到床里面去了?”

  顾淮安欺身向前,温热的掌心覆上她扶着床柱的手背,顺势往下一滑,扣住她纤细的腕骨。

  “手心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顾淮安眉梢压低,指腹摩挲过她腕间的皮肤,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投向还在晃动的丝绒床幔。

  “脉象乱成这样,连衣扣都散了。”

  “娇娇,这床里面藏着什么东西,把你吓成这样?”

  他的左手抬起,径直朝着床幔的缝隙伸过去。

  床幔夹层里,贺野右手握紧后腰的刀柄,青筋在麦色小臂上暴起。

  只差半寸,顾淮安的手指就会掀开布料。

  林娇娇闭了闭眼,整个人跌进顾淮安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

  “里头黑漆漆的,我刚梦到大卡车又撞过来了,满地都是血……”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嗓音发颤,小手揪紧他的前襟。

  “淮安哥哥,你刚从走廊过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寒气,冻得我骨头缝都疼。”

  “我脚冷,站不住了,你抱我去榻上好不好?”

  顾淮安顿住动作。

  这段日子她总躲着他,眼下却主动往他怀里钻。

  他垂眼看着怀里发抖的人,视线扫过已经静止的深色床幔,收回左手,揽住她纤细的腰。

  “真就只是做了噩梦?”

  “嗯……我看着这黑就心慌,你别站在这儿了……”

  林娇娇仰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尾音带着哭腔。

  “好,肯让哥哥抱了,哥哥哪有不依你的道理。”

  顾淮安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林娇娇缩在他怀里,直到后背落回铺着软垫的榻上,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下来。

  顾淮安拉过薄毯盖住她的腿,转身端起圆桌上的安神汤,用白瓷勺搅了搅,吹散热气递到她唇边。

  “把汤喝了,好好睡一觉,哥哥今晚在书房批完文件就过来陪你。”

  药味混着股甜腻往鼻子里钻。

  林娇娇眼皮跳了跳,余光瞥向几步开外的拔步床。

  贺野刚提醒过她,山楂丸被人动了手脚,这碗汤要是喝下去人事不醒,藏在床幔里的贺野怎么脱身?

  “张嘴,温度刚刚好。”

  瓷勺抵上了她的下唇。

  “我胃里泛酸,闻着这味儿想吐……”

  林娇娇偏过头,抬手去推他的手腕,“淮安哥哥,你先放着吧,我喘不上气……”

  “良药苦口,不喝怎么压得住惊悸?”

  顾淮安端着汤碗又往前送了半寸。

  “乖,喝一口,桌上有蜜饯。”

  瓷勺贴上唇瓣,褐色的汤汁沾湿了嘴角。

  林娇娇心一横,手背迎面撞向顾淮安端碗的右手手腕!

  “啪!”

  白瓷碗脱手翻落。

  滚烫的药汁泼洒出来,大半浇在顾淮安米白色的羊绒衫前襟和手背上。

  顾淮安低头看着胸前大片褐色的污渍,手背上的皮肤迅速泛起大片红痕,眉骨压出暗影。

  不等他发作,林娇娇眼圈一红,伸出双手拽住他湿透的衣袖,眼泪成串往下掉。

  “对不起,对不起……我吃完山楂丸就浑身没劲,手腕发软,不是故意打翻的……”

  她捧起顾淮安泛红的手背,凑到嘴边急促地吹了吹,温热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都烫红了!淮安哥哥,你身上还有伤,湿衣服贴在身上要是染了风寒,旧疾复发可怎么办?”

  “你快去隔壁更衣室把衣服换下来,再拿冷水冲一冲,快去呀!”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手背上,痒丝丝的。

  顾淮安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大拇指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这么心疼哥哥?”

  “我当然心疼你,药汁黏在身上多难受啊……”林娇娇垂下长睫,拿脸颊讨好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恰在此时,别墅西侧的院墙下传来闷响,青花瓷缸被重物砸翻。

  院子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护卫的低喝。

  主卧门外很快响起敲门声,前院管事压低嗓音禀报:“先生,西墙根蹿进野猫撞翻了花盆,巡逻的人已经过去查探了。”

  林娇娇趁机推了推顾淮安的肩膀:“外头风大,淮安哥哥你快去换衣裳,顺便让人把院子看紧些,我听着那动静害怕。”

  顾淮安深深看了她两眼,站起身,替她把薄毯往上拉了拉。

  “好,我先去更衣室换件衣裳,再去楼下看一眼。你乖乖躺着,等我回来。”

  房门合拢,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

  门锁刚落下,拔步床的丝绒床幔便从里面掀开。

  贺野大步跨到贵妃榻前,单膝跪在碎瓷片边缘,一把攥住林娇娇的手腕拉到灯光下,连手背到指缝都摸了一遍。

  “烫着哪了?”

  “我没烫着!他去隔壁更衣室了,几分钟就回来!”

  林娇娇急得去抽自己的手,小手使劲推他的胸膛,“西墙那动静是沈刚弄出来的吧?你快从窗户跳出去!”

  贺野确认她没起水泡,长臂一捞就把她从榻上提溜起来,揉进自己怀里。

  “林娇娇,你胆子肥了是吧?”

  贺野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磨了磨,嗓音哑得厉害。

  “那汤刚从灶上端下来,你也敢拿手去撞?万一整碗扣你腿上怎么办!”

  “老子在里头刀都拔出一半了,用得着你拿自己那二两肉去挡?”

  他大掌箍紧她的细腰,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你在床里头咬我那一口,老子就该把你嘴堵死!看着你往他怀里扑、去撞那滚汤,老子魂都快吓飞了!”

  “我不抱他,不把汤打翻支走他,难道等着他掀开帘子拿枪指着你吗!”

  林娇娇又气又急,眼泪啪嗒啪嗒砸在他衣领上,“外头几十条枪对着这栋楼,你一刀捅出去,还要不要命了!”

  贺野将她的脸按进胸口,粗糙的大手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抚,呼吸粗重。

  “是老子没本事,让你受这种窝囊罪。”

  “你听好了,天塌下来,你的命也排在老子前头,以后再敢拿自己犯险,老子先把你屁股打开花!”

  “那你还不快走!”林娇娇哭着去抓他的衣襟。

  “你刚才不是说带我翻窗走吗?我现在跟你走!”

  “今晚走不了了。”

  贺野松开怀抱,扫了眼窗外聚拢过来的手电筒光束。

  “沈刚在西墙露了行迹,姓顾的起了疑,外头明岗暗哨把院子围死了。你吃了药浑身没劲,老子带着你硬闯,万一擦枪走火伤着你,老子死都闭不上眼。”

  他从内袋摸出个银制小哨子,塞进林娇娇掌心,连着她的小手一块儿握紧。

  “明晚三号码头那批货,老子让人全换成了碎砖头,真正的成衣早运去省城了,林家的底契丢不了。”

  “明天一早你就装作药效发作起不来床,他端来的汤水一口别沾,更别跟他说硬话。”

  贺野捧着她的脸,低头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两口。

  “明晚十点,老子去三号码头拆他的台,等拔干净外头的钉子就来接你回家。听见哨声,你就往西墙根跑,沈刚在那边接应!”

  走廊外突然传来沉稳的皮鞋脚步声。

  “快走!”林娇娇用力推了他一把。

  贺野转身跨到雕花木窗前,推开窗户翻身跃下,几个起落便隐入了院墙的暗影里。

  林娇娇把银哨子塞进贴身内衣,拉过薄毯盖住全身,面朝里闭上眼。

  房门推开,顾淮安走了进来。

  他走到榻边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去关那扇半开的雕花木窗。

  经过拔步床前的波斯地毯时,顾淮安脚步一顿。

  光线斜打在地毯绒毛上,散落着几点没有拍干净的暗褐色山楂药渣。

  顾淮安蹲下身捻起药渣,放在鼻端嗅了嗅,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林娇娇的手包。

  装野山楂丸的白瓷瓶不见了。

  顾淮安合上手包搭扣,缓步走回贵妃榻边坐下,带着凉意的手指顺着林娇娇温热的脸颊滑到唇角,触到一点尚未干的血迹。

  他大拇指摩挲了一下,指腹染上红。

  那是贺野唇角被咬破时留下的。

  “娇娇。”

  顾淮安俯下身,嗓音低沉温润。

  “嘴角怎么破了?”

  林娇娇后背渗出冷汗。

  她颤了颤睫毛,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顾淮安的脸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抬起发软的胳膊胡乱拍打他的胸口。

  “你混蛋……你欺负人!”

  她哭得鼻头通红,眼泪直掉。

  “我在梦里都跟你说手腕疼、脚也冷了,你还非要拽着我往黑屋子里走,我不肯喝药,你就捏着我的下巴硬灌……”

  “把我嘴都掐破了,你还在这儿问我!你坏死了!”

  顾淮安探向她唇角的手顿住,顺势握住她乱拍的小手放到唇边亲了亲,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是哥哥不好。哥哥刚看你手包敞着,想替你把山楂丸收好,怎么没见着那个白瓷瓶?”

  林娇娇抽回手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他,把脸埋进软枕里瓮声瓮气地开口。

  “别提那个破药丸了!吃完了胃里一直泛酸水,害得我连汤碗都端不稳。”

  “刚趁你去更衣室,我起来去洗手间吐酸水,看着那瓶子就来气,顺手连瓶子一块儿扔进抽水马桶冲下去了!”

  顾淮安盯着她纤细的后背,视线扫过干燥整洁的洗手间。

  他没有拆穿,隔着薄毯拍了拍她的肩头:“泛酸就不吃了,闭上眼睡吧,哥哥去外头给你守着。”

  走出主卧,顾淮安脸上的温润褪得干干净净。

  他掏出丝帕,擦拭着指腹上的血迹。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新提拔的护卫统领垂首上前:“先生,西墙外泥地上有两个深脚印,往后山林子里撤了,我们的人还在追。”

  顾淮安把丝帕扔进垃圾桶。

  “不用追了,把人全撤回来。从现在起,别墅外围暗卫增加一倍,把后山笼子里的六条狼犬全放出来,十步之内,不管是人是畜生,开枪打烂。”

  “明白!”

  “还有,明早天一亮,派车去把宋云接过来。”

  顾淮安偏头看了一眼主卧门板。

  “她不是为了那泥腿子连滚汤都敢撞么?那就让宋云亲自来告诉她,我是怎么送她心上人上路的。”

  ……

  次日清晨,雾气笼罩着半山腰。

  林娇娇照着贺野的交代,一直睡到日上三竿,顾淮安端来的冰糖燕窝刚沾唇,她便捂着胸口俯在床沿干呕。

  “淮安哥哥……我胃里翻江倒海的,浑身骨头都发软,一口都吃不下……”

  她抓住顾淮安的袖口,拿脸颊蹭了蹭他缠着纱布的手背,嗓音发飘。

  “哥哥,你的手还疼不疼呀?”

  “不碍事,不想吃就不吃,宋云在楼下,哥哥让她上来陪你解闷。”

  顾淮安摸了摸她的发顶,端着燕窝下楼。

  偏厅里,宋云正挎着桂花糕篮子打量翡翠摆件,瞧见顾淮安手背上露出的红水泡,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天爷啊!顾少爷,您这金尊玉贵的手是谁烫的?”

  顾淮安拉下袖口遮住伤处,叹了口气。

  “昨晚贺野带着凶器翻窗潜进来吓唬娇娇,娇娇惊悸发作,乱挥手打翻了安神汤。她身子弱,昨夜哭了半宿,今早连燕窝都吐出来了,宋小姐上去劝劝她,别再为了不相干的外人糟蹋身子。”

  “贺野那挨千刀的!”

  宋云气得把竹篮往桌上一墩,提着裙摆冲上二楼,推开主卧房门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娇娇!你是不是傻呀!顾少爷手背烫出那么大一串水泡,全是为了哄你!人家把半座沪市的家产都捧到你跟前了,你还惦记贺野!”

  林娇娇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睫毛颤了颤。

  “云云,贺野他昨晚没有……”

  “你还替他说话!顾少爷为了保全你的面子,连句重话都没舍得怪你!”

  宋云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脑门。

  “我昨儿去城郊厂房给他送担保函,他亲口应下了,今晚十点准时去三号码头登船!等船一开去南洋,这辈子你们都别想再见了,你就安心享你的少奶奶福!”

  林娇娇抓着被角的手猛然收紧。

  顾淮安昨晚明明察觉了贺野潜入,当面半个字不提,转头却借宋云的嘴把“今晚十点登船”的消息捅给她!

  今晚的三号码头,绝不是简单的扣货,而是要贺野命的死局!

  林娇娇按捺住狂跳的胸口,垂下眼帘,声音虚弱发颤:“我知道了……他要去南洋是他自己的路,我以后不想他就是了。”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云云,我刚吐了酸水,嘴里苦得厉害,你帮我去一楼厨房找张妈拿水果糖,再要条热毛巾来好不好?我浑身没劲,实在走不动……”

  “这才对嘛!你乖乖躺着,我这就去拿!”

  宋云脸色缓和下来,起身踩着高跟鞋下了楼。

  听见一楼传来宋云喊张妈的嗓音,林娇娇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床。

  主卧的座机早就被掐断了外线,整栋别墅只有二楼尽头书房里的专线电话能打去城郊厂房。

  她必须通知沈刚拦住贺野,绝不能让他今晚去三号码头!

  林娇娇屏住呼吸,赤脚踩在厚绒地毯上,猫着腰摸到书房门口。

  雕花红木门没有关严,留着两指宽的缝隙。

  里头传出顾淮安握着听筒的低沉嗓音。

  “海关不用拦了,今晚十点,放沪野实业那条船出港。炸药都埋进底舱的夹层里了吗?”

  电话那头回了句什么,顾淮安用食指敲了敲桌面。

  “盯死贺野,只要他踏上甲板,封死所有救生艇。今晚十点半,货轮一出,进入深水区,接引爆雷管炸穿底舱。”

  “江水灌进去最多十分钟船就会沉底,岸上再安排两艘快艇巡江,但凡有喘气的浮上来,乱枪打死,一个活口不留。”

  门外,林娇娇双腿打颤。

  炸药、封死救生艇、乱枪打死!

  贺野就算把货换成了砖头,只要踏上那条船,照样会被炸得尸骨无存!

  林娇娇撑着墙面往后退,脚踝却是一软,踩滑了地毯边缘,指甲在浮雕壁纸上刮出轻响。

  “刺啦。”

  书房内的话音戛然而止。

  林娇娇转身就要跑,书房的红木门却从里面一把拉开!

  顾淮安高大挺拔的身影堵在门口,手里握着电话听筒。

  那电话线,竟从头到尾都是拔掉的!

  他根本没在打电话,他是算准了她会支开宋云溜过来,故意演这一出引她现形!

  顾淮安随手扔下听筒,弯腰捏住跌坐在地毯上的林娇娇的下巴,声音幽冷。

  “娇娇,不是说浑身没力气下不了床么?”

  “你就这么怕他死?”

  “一听见他今晚要登船,连鞋都顾不上穿,就跑来替他偷听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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