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9 章 儿女都是债
大兴宫寝殿之内,暮气沉沉。
独孤伽罗昏睡在榻上,气息微弱如游丝。
太医跪伏在地,声音发颤的禀报道:“启禀陛下,皇后她……已是油尽灯枯之态。臣等无能,实在是无力回天,只怕是……”
“住口!”
杨坚一把攥住太医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杨坚怒声呵斥道:“这怎么可能?!你连药都还没用,怎么就知道皇后救不回来了?!”
此时的杨坚,眼神惊惶,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慌乱,情绪近乎失控。
那位太医被吓得浑身发抖,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众太医也随之齐刷刷的跪伏在地,高声呼喊道:“臣等无用,望陛下恕罪!”
就在这时,一名宫人疾步奔入,跪地禀告道:“陛下,皇后醒了!”
杨坚再也顾不上其他人,大步朝着寝殿走去。
御榻之上,独孤伽罗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张原本苍白憔悴,几乎看不出来什么血色的脸庞上,如今多了几分血色,一双眼睛也恢复了几分神光。
杨坚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榻边,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轻声说道:“伽罗,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你放心,没事的,不要放在心上。那个逆子他……”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这个时候,他不愿再提起杨广来刺激她了。
独孤伽罗却像是没听见后半句话一样,眼珠微微一转,落在他的脸上。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样:“那罗延,你心中应该已经有了打算,好生将大隋安排妥当。我怕是,不能陪着你一起走下去了。”
闻言,杨坚眉头紧锁,眼眶变得通红:“莫要胡说!伽罗,你不要……不要抛下我。”
独孤伽罗抬手,轻轻拂过他的眼角,替他拭去那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湿意。
独孤伽罗微微一笑,轻声说道:“那罗延,我这一生,其实并不后悔。”
“不后悔嫁与你,不后悔与你一起登临这至尊之位,更不后悔,我所做过的每一个选择。”
说着,她的气息微微一乱,随即缓了口气才继续说道:“可是,如今我快要死了,依旧会忍不住想,若是当年,我们不曾做下那样的选择,此时我们一家人,是否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在一起?”
杨坚正要开口,却被她抬手制止住了。
“我马上就要死了……”她说,“有些话再不说,便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杨坚喉头滚动了几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好,你说。伽罗,你说。”
独孤伽罗缓缓道:“若说起此生唯一后悔的,或许,就是没有好好教导我们的孩子们吧。”
“年少之时,你我忙于正事,忽略了他们的管教;待他们长大成人之后,我们二人又为了朝政,不曾真正关心过他们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如今丽华怨我,至今仍不愿喊我一声阿娘;勇儿也怨我,觉得我偏心于广儿;广儿亦恨我们,觉得我们不该没有选择他为继承人。”
“我们有这么多的儿女,竟然没有一个能够承欢于膝下,为我们养老送终的人。”
说到这里,她轻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来,只是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人都常说,儿女都是债。照如今看来,或许是我上辈子欠他们良多,所以这一世,他们都来向我讨债了吧?”
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发丝之中。
“我也不知,若是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还会不会愿意走同样的路?”
“但如今可以知道的是,我此生所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当时发乎本心的选择。所以我不会后悔。为何要后悔呢?每一个抉择都是我亲自做的,是我自己心甘情愿所做出的决定,我自然不会后悔。”
随后,她轻声唤他:“所以,那罗延,其实我这一生很知足了。”
杨坚抬眸看她,独孤伽罗对着他微微一笑,然后有气无力地说道:“我只是……太累了。好累,好累,累得已经没有力气再支撑下去了……”
“抱歉,那罗延,我无法再继续陪着你走下去了。我知道,你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你还要把我们的大隋安排妥当呢。所以,不必着急,慢慢来吧,我,先走一步了……”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床顶的帷帐上,仿佛透过它,看向了虚空中的某处。
“既然广儿想让我随他一起走,那我这个做阿娘的,便遂了他的这个心愿吧。”
“我们母子一同走这黄泉路,倒也算不上寂寞。”
独孤伽罗的声音愈发的虚弱,渐渐只余一缕气声。
杨坚连忙握紧了她的手,俯身凑近她耳边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伽罗!伽罗!”
他一遍遍在她耳边唤着。
独孤伽罗的眼睛缓缓闭上。
杨坚立刻贴到她耳畔,几乎是恳求地问道:“伽罗,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若有来世,你可还愿意再与我做一世夫妻?”
他还记得天幕之上,后世之人所说的那一切。
他也终于明白,自己此前的背叛,对她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他亲手毁了他们之间的承诺,毁了他们曾经那份无瑕的感情。
可时至今日,他才察觉到,杨坚此生最爱之人,依旧是独孤伽罗。
在这最后时刻,他不想问别的,只想问她愿不愿意等他,等他与她黄泉路上再次相逢,约定好来生再做夫妻。
问出这句话时,他感觉到独孤伽罗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她的回答。
独孤伽罗的唇瓣轻轻翕动,似乎在说些什么。
但是那声音太过微弱,犹如风中烛火摇曳的声音一样,杨坚听不真切,便又凑近了些,想听清那一点气音。
然而下一刻,她的双眼已然闭上,那只手也无力地从他掌中滑出,垂落在榻上。
直到最后一刻,杨坚都没有从她口中听到那个答案。
但是,好在,此生独孤伽罗去世之时,杨坚一直陪在她身边不曾离开,夫妻二人还可以再见最后一面。
而不是像历史上那样,独孤伽罗独自一人去世时,杨坚远在千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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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寿二年,独孤皇后崩于大兴宫。举国哀悼,全城缟素。
有司循礼上谥号曰“献”,取聪明睿哲、贤德有成、智能翼君之意,合谥称“文献皇后”。
丧期之内,杨坚素服临朝,连下四道诏书:
其一:晋王杨广,欺君罔上,忤逆不孝,德行有亏,罪在不赦。废其亲王王爵,贬为庶人,除去宗籍,剥夺其姓名,赐姓“枭”氏,更名为“负”,其棺椁葬入荒冢之中,永世不得立碑祭祀。
杨广的一众家眷,一并贬为庶人,圈禁于宗正寺中。
其二:太子杨勇,失德已久,不思悔改,不堪储君重任。废其储君之位,除去宗籍,将其过继给已故唐国公李昞为嗣,改名为李勇,永不许其入朝。
其三:汉王杨谅,责其为其母文献皇后守孝三年,期间不得离开皇陵半步,违者以谋逆之罪论处。
其四:遵独孤皇后临终遗命,将李世民过继为帝后二人嫡嗣,承继大统。封杨世民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诏书一出,满朝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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