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也算积德
崇元殿。
空气中弥漫着殿内惯有的冷沉熏香,朱五站在案前,脊背绷得很直。
他已经站了好一会儿,尉迟珩进来后他便站了起来,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莫名咽了回去。
这是杨德正死后尉迟珩第一次来见他,期间所有的命令都是通过他手下的人进行传达。
殿内安静得让那些陶罐里的动静变得格外清晰,悉悉索索的爬动声,鳞片蹭过陶壁的摩擦声,朱五听了一会儿,觉得那声音像是从自己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尉迟珩终于开口:“你有什么想说的?”
朱五张了张嘴,声音发涩:“是我没看顾好阿苔,才让旁人有机可乘。”
“照料阿苔的内侍换了人,出入崇元殿如入无人之地,那时你在做什么?”
朱五说不出话来。
那段时间。
梁绾兮来崇元殿来得勤。
但也不全然是这个原因,他本就不喜欢蛇,最初这种东西爬上他赤裸的皮肤带来的柔腻触感,让他本能的颤栗和作呕,但他又不得不按着吩咐对着天下人演出那副痴迷的癫狂之态。
在不需要演的时候,他得了兴致便去看一眼,没兴致就把这些东西抛之脑后。
未曾想到让人钻了空子。
见他许久不说话,尉迟珩终于偏过头来,平静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朱五的呼吸窒住。
他垂着眼,感觉到那种熟悉的、从脊椎底部缓慢攀升的寒意正在一寸一寸地裹上来,他试图稳住自己的呼吸,却听见尉迟珩的声音再一次落下来,让他不寒而栗。
“杨德正死了,内侍死了,阿苔虽活着回来,却也成了众矢之的。这几日外边的风声,白允之朝堂上慷慨激昂的陈词,你听得到吗?”
朱五的膝盖终于弯了下去。
他还穿着未更换的龙袍,跪下去的动作不算狼狈,却也没有半分从容。
沉默良久。
尉迟珩说:“将崇元殿里的这些都处理掉。”
朱五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越过自己交叠的手背,直直落在尉迟珩身上,他怀疑自己听错了,过了会儿,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处理掉?
处理掉这些养了多年的虫蛇吗?
处理掉阿苔吗?
朱五的嘴唇动了一下,喉间一阵发紧。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尉迟珩是真的喜欢这些东西,他不常来崇元殿,来时跟自己说过几句话后,便会去看那些养在陶罐里的虫蛇,偶尔还会亲自添食换水。
朱五以为尉迟珩这几日让他依旧贯彻昏君的做派,是为了保住阿苔,保住这些虫蛇,万万没想到如今他会语气平淡地让他都处理掉。
朱五的心跟着往下沉,他低下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
“白允之上奏弹劾要的是交代,民间声讨要的也是交代。”
尉迟珩站起身,命令道:“你以陛下的身份下令,处置崇元殿中及皇家园林里的所有毒蛇毒虫,对外说是自省过失,整顿内廷。”
朱五跪在原地,膝前的金砖上落着一道窄窄的光,那光是从窗棂缝隙间照进来的,恰好照在他交叠的指节上,将那些因用力而泛白的骨节映得分明。
他看了那道光线很久,听见自己低涩的声音响起:“遵旨。”
精心照料多年的爱宠都能说弃就弃。
还有谁是能真正留得下来的?
朱五退下后。
尉迟珩走到了那一排陶罐前,他用麻布裹住手,轻轻掀起其中一个瓮罐的盖子,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瞬间涌了上来。
这是放了五毒的罐子。
取蜈蚣、蝎子、毒蛇、蟾蜍和壁虎五种毒虫,一同放进密闭的翁罐之中,不喂食,就这么让它们互相撕咬吞噬、自相残杀。
活下来的吸收了其余毒物,毒性最强。
尉迟珩垂眼,黑红色的毒浆在翁底翻涌,一时竟看不出是否还有活口,也不知存活下来的是谁。
良久后他才伸出手指隔着麻布碰了碰罐口。
他听见了细微的声响,是那最后活下来的毒物在翁底缓慢移动。
片刻后。
一道泛着幽冷光泽的锋利弧线映入眼底。
尉迟珩看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凉薄。
那是毒蝎的尾钩。
——
宫漏滴滴,熏香袅袅。
重华宫外的日影渐渐西移,将坐在案旁的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元湛的手指颇有节奏地在桌案上轻叩着。
半晌后他唇边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果然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杨德正死了,在多方推诿搅局之下,比真相先来的只会是朝堂乃至民间的声讨。
元湛盯着珠帘被风晃出的细影,想起了阿苔在地上蜿蜒爬行的模样,继而又想起了杨德正的脸在月光下血色尽失、嘴唇哆嗦,想喊又喊不出声的模样。
那夜他带着阿苔去见过杨德正。
在梁宥宽离开之后。
元湛从未做过这么有耐心的事情,他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去接触那条畜生,亲自将它偷了出来,又耐着性子等梁宥宽谈完事情离开。
杨德正打开房门后,面色还带着诧异:“殿、殿下?”
话音刚落,元湛就坏心眼地抬起袖子,将缠在腕间的碧青小蛇展示给杨德正看。
杨德正瞳孔骤缩。
整个人似乎是绷到了极致。
元湛看见他下巴处交叠的三层肉都在抖,他轻笑道:“杨大人不必怕,它很乖的,不会咬你。”
“问你几个问题。”元湛说着走进屋内。
杨德正踉跄着退入屋中。
门合拢后,杨德正终于回过神来,他猛地往后退了两步:“靖王殿下……你、你深夜到我房中做什么?”
元湛在桌边坐下:“梁宥宽深夜到你房中又是做什么呢?”
杨德正没有说话,满是横肉的面颊上布满冷汗,喉结上下滚动。
“本王来猜一猜。”元湛笑了一声,“莫不是让你在北境粮道上做些手脚?亦或是让你暗中侵吞军饷?”
杨德正嗓音抖得厉害:“殿下……想要什么?”
“告诉我你在梁家经手的每一笔账,从军饷到粮道,从兵部到边关,一分一厘都不能漏,写下来。”
“殿下说的我听不懂啊。”
元湛蹭着阿苔的鳞片,恍然大悟般:“听不懂吗?可是本王听说,人在想活命的时候,回光返照是会耳清目明的呀。”
杨德正看着他越走越近,蛇的冷腥味也越来越近,他目光死死盯在他手上的小蛇上,怎么都挪不开眼。
“杨大人再仔细听听可好?”
杨德正的脸色煞白:“我若是说了,我全家老小都会没命。”
元湛想了想,微微歪了一下头。
“你不说,我现在就能让你没命。”
他说话的语气并不重,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杨德正看着他,又看着他掌心的那条蛇,呼吸越来越急,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在一阵压抑的抽气中断裂了。
“我……我写。”
元湛从案上抽出一张纸,将笔蘸满了墨,搁在杨德正面前:“跟梁宥宽谈了这么久,真让本王好等。”
杨德正伏在案上开始写,他的手指抖得厉害,墨迹落在纸上断断续续。
元湛坐在他身后,等杨德正写完最后一个字后,拿起那张纸低头扫了一眼,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将纸折好收入怀中,站起身,看了杨德正一眼:“别跟梁家说你见过我,也不要说今夜发生的任何事情,杨大人听得懂吗?”
杨德正连连点头。
脸上全是汗。
——
重华宫内,元湛笑出了声,虽然只有死人的嘴闭得最严实,但他没想杀杨德正的。
阿苔没有毒。
是他自己胆子小才被吓死了。
那天清早得知杨德正死了的消息后,元湛出了门,晨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翻动,他去的路上经过一处偏殿,脚步微微一顿时,看到殿中佛像依旧低着眉。
佛门净地。
神佛开眼。
他让皇兄少了一个贪官,也算积德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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