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并非不想
王令这边冲出广业堂后,也没有莽撞的直接走国子监正门。
王福每日都会在正门外守着,若是看见他还没到下学的时辰便往外跑,肯定不会让他离开,说不定还会直接让人去请顾司业。
所以王令直接绕到国子监西侧,从平日运送柴炭和泔水的小门溜了出去。
守门的老仆刚准备拦人,抬头看见王令那副九尺高的身板,又默默将伸出的手收了回来。
“家中有急事,有人替我告假!”
王令丢下一句话,便大步朝王府赶去。
他腿长,走得又快,寻常人小跑都未必追得上,更别提那老仆腿还有些瘸。
而街上的行人远远看见一个九尺壮汉迎面冲来,也纷纷朝两边避让。
不过王令却根本顾不上旁人的眼神,他脑子里只有张英刚才说的那句话。
陆贞如要嫁人了,而且嫁的还是齐王一党的韩家。
难怪大哥这几日总是失神,昨日吃饭时,王珪拿着筷子许久没有落下。今日早上,他的咳喘也比平日重了不少。
王令越想,脚步越快。
……
王令一路赶回王府,从侧门溜进了后院。
只是他满心惦记着事情,根本没有注意到,今日府里的气氛与往常完全不同。
直到一名端着热水的丫鬟险些撞到他身上。
“二公子!”
那丫鬟吓得脸色发白,怀里的铜盆晃出不少热水。
王令刚准备让她慢些,目光却落在了她通红的眼睛上。
他动作猛地一顿,再抬头看去,府中下人全都行色匆匆。有人捧着药罐往内院跑,有人抱着新的棉被穿过回廊,几个小丫鬟垂着头站在墙边,不停用衣袖擦眼泪。
王令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顾不上再问,直接朝王珪的静院赶去。
直到转过最后一道月门,王令的脚步猛地停住。
只见大哥静院的两扇门全部敞开,几名大夫站在廊下,有人手中提着药箱,有人拿着药方低声商议。
王珪的贴身小厮王顺更是双眼通红,急得在门前来回踱步。
王令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
“我大哥呢?”
王顺猛地回过头,他看到王令,脸上先是闪过惊讶,随后又像想起什么一般,眼神躲闪起来。
“二公子?这……这个时辰,您怎么回来了?”
王令几步走到他面前,宽大的手掌一把扣住他的肩膀。
“我问你,我大哥呢!”
王顺被抓得身体一歪,嘴唇颤了颤。
“在……在房里。”
王令立即松开他,大步冲到卧房门前,直接推门闯了进去。
屋内的光线有些暗,平日里一直打开的窗户已经全部关严,厚重的窗幔也被放了下来。屋中火盆烧得很旺,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两名老大夫正守在床榻边看诊。
而王令担心的大哥,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锦榻上,身上只穿着一件素白中衣,外面则盖着厚厚的锦被。
他本就清瘦,此刻躺在那里,更显得身形单薄,肩背虽有着成年男子修长挺拔的骨架,可那件中衣却像是根本撑不起来。
往日温润清俊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嘴唇微微泛青,眉头紧紧皱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只有胸口隔上好一会儿才会微微起伏一下,像是每一次喘气,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那副模样,就像是一柄被病痛困在鞘中多年的利剑,剑骨尚在,锋芒却被一层又一层的病气死死压住。
王令整个人僵在门口。
耳边大夫焦急说话的声音、药童走动的声音,全都变得模糊起来,他的目光只落在王珪几乎没有起伏的胸口上。
“大哥……”
王令喉咙发紧,快步走到床边。
“大哥!”
他伸手想要去碰王珪,却又在距离对方肩膀不到半尺的位置停了下来,那只能够轻易搬起一缸水的大手,此刻竟连落下去都不敢。
“二公子,大公子刚用了药,暂时不可惊扰。”一名老大夫低声提醒。
王令慢慢收回手,手指却已经攥成了拳头。
“我大哥……他怎么了?”
“喘症突然发作,气息不畅,这才昏厥。”老大夫看了一眼床榻,摇了摇头。
“药已经用了,能否尽快醒来,还得再看。”
还得再看。
王令的手指瞬间攥得更紧,指节甚至都发出一阵轻响。
他转过头,盯住跟进来的王顺。
“我娘呢?”
王顺不敢与他对视,“夫人去请太医院的葛院判了,老爷那边也已经派人去通知。”
王令没有再说什么,他在床边站了片刻,忽然转身看向王顺。
“你跟我出来。”
王顺身体一僵,“二公子,大公子这里还需要小的守着……”
“出来!”
王令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人直接拎出了卧房。
一直走到院中偏僻处,他才松开手。
“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顺低下头,小声回道:“大公子只是昨夜不慎受了寒,今日旧疾发作……”
“你还想骗我?”王令死死盯着他,“是不是因为陆贞如?”
王顺脸色瞬间变了,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可王令已经看得清清楚楚,和他猜的一样,果然和陆贞如有关!
王顺连忙将头垂的更低,“小的……小的不知道二公子在说什么!”
“不知道?”
王令听得额头青筋一跳,转身便朝院外走去。
“那我自己去问。先去陆家,把陆家的门拆了。陆家若是不肯说,我再去韩家,把韩家的门也拆了。”
“到时候事情闹得满城皆知,你家大公子若是问起来,我便说,是你不肯告诉我!”
王顺吓得脸色都变了。
他清楚二公子的脾气,这话换成别人来说,或许只是吓唬人。可二公子是真能徒手拆门!
“二公子不可!”王顺几步冲上去,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事情若是闹大,最后被人议论的只会是陆姑娘!”
王令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便说实话。”
王顺站在那里,胸口不断起伏,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最终像是泄了气一般,慢慢放下手臂。
“昨日傍晚,陆姑娘身边的春杏偷偷来过,送过来了封信。她说陆家一直派人守着陆姑娘,她还是找机会才送信出来的。”
王令的目光顿时沉了下来。
“信里写了什么?”
王顺咽了一口唾沫,他显然也没有看过信,不敢将话说得太死,只能将春杏当时说的意思讲了出来。
“春杏说,陆姑娘不愿嫁入韩家。陆姑娘最后只想问大公子一句,若……大公子不愿,她便不嫁。”
最后一个字落下,院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王令没有再说话。
他脸上的怒气一点点褪去,肩膀也慢慢沉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王令才缓缓开口,不过声音也明显低了许多:“大哥回信了吗?”
王顺眼圈一红,摇了摇头,低声说道:
“大公子写了七八封,每次写完,他都会坐在那里看很久。可最后……一封也没让我送出去,全烧了。”
王令的下颌猛地绷紧。
“然后呢?”
“后来,大公子便一个人坐在窗边。”
王顺抬头看向院中的那株海棠树,“他看着那株海棠,一直坐到了天亮。”
王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静院东侧,确实种着一株海棠,如今正值花期,枝头已经开满了花。
那株海棠长得很高,最上面的枝丫早已越过窗檐,几朵浅红色的花甚至伸到了窗前。
原身的记忆也在这一刻冒了出来。
那株海棠,是陆贞如十二岁那年来王府时,与王珪一起种下的。
那时王珪也不过十三岁,身体还十分康健。
两个人忙活了一下午,才将那株树苗种好。
陆贞如拍着手上的泥,笑着对王珪说:“等它长过你书房的窗檐,我也该嫁进王家了。”
王珪当时被说得满脸通红,半天都没敢抬头。
原身就站在一旁,嘴里塞着点心,听到这句话后,直接改口叫起了大嫂,气得陆贞如追着他打了半个院子。
如今,海棠已经长过了窗檐。
可当年说要嫁进王家的姑娘,却要嫁给别人了。
王顺抹了一把眼睛,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大公子明知道自己不能久坐在风口,却还是不肯关窗。小的劝了几次,他也只是让小的先下去。”
“今早看起来还算无事,只是脸色差了些。可到了上午,大公子忽然咳得厉害,连气都喘不上来。小的正准备去请大夫,大公子便昏了过去……”
王令听完以后,直接转身冲向不远处的王珪书房。
王顺连忙追上去,“二公子,您要做什么?”
王令没有回答,一把推开书房门。
屋里还维持着昨夜的模样,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吹进来,掀动着桌上几张空白的信纸。
王令走到炭盆前,直接跪蹲下来,伸手拨开里面的纸灰。
绝大部分纸都已经烧得干干净净,只有一张纸因为落在炭盆边缘,只烧掉了一半。
王令小心将那张纸捡起来。
上面的字迹已经被火烧得残缺不全,只剩下半句话。
“贞如,我并非不想……”
后面的字,已经全部烧成了灰。
王令盯着这半句话看了很久。
原来,大哥并非也不想,他只是……将所有想说的话,全都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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