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躲得了一日,躲不了一世
下一刻。
火把上的火焰忽然向内猛地一缩。
紧接着,整座磨坊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从里面狠狠掀了起来!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
火焰顺着悬浮在半空的面粉瞬间席卷整个前厅。
木斗、筛架、门窗与横梁在巨大的冲击下同时碎裂。
刚刚冲进磨坊的十余名死士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被灼热的气浪与飞溅的木屑迎面吞没。
守在外面的几名弩手同样被整扇飞出去的门板砸翻在地。
磨坊年久失修的承重木柱剧烈摇晃。
其中一根更是从中间断裂,带着半边屋顶轰然塌了下来!
而磨盘室内,巨大的冲击狠狠撞在挡住入口的磨盘上,上百斤的磨盘都被震得向后挪动了半尺。
王令虽然提前躲好了,但依旧感觉背部像被人用巨锤砸了一下,耳边更是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不过前厅的面粉最浓,火焰与冲击大多被磨盘挡住。
除了被震得有些发懵,身上被碎石划出几道浅口,王令并没有真正被火焰烧伤。
直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慢慢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空气中全是木头烧焦与面粉糊掉的气味。
一根断裂的房梁斜斜压在磨盘上,将出口彻底堵住。
王令甩了甩脑袋,扶着砖墙站起身。
“妈的,想炸死别人,差点先把自己埋了!”
他嘀咕了一句,伸手顶住房梁。
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给我开!”
随着王令一声怒喝,那根需要四五名壮汉才能抬动的粗大房梁,竟被他一点点推了起来。
他用肩膀顶住房梁,另一只手将挡在前面的磨盘推开,硬生生从坍塌的砖木之间挤了出去。
外面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
原本封闭的磨坊塌了大半,几名冲在最前面的死士躺在碎木与砖瓦之间,早已没了动静。
王令又查看了另外几人,此刻也已完全昏迷濒死,身上的兵器和随身物件也都被磨去了所有能够辨认来历的印记。
王令站在遍地狼藉的废墟中,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这些人从一开始,便没打算给他留下任何线索。
远处已经隐隐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刚才那场爆炸动静太大,怕是半个南城都听见了。
王令不敢继续停留。
自己孤身一人出现在二十多具尸体中间,其中还有不少人被烧得面目全非。
若是让官差当场堵住,便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楚。
他将脸上的灰尘擦了擦,又沿着倒塌的后墙翻进旁边废宅,趁巡城兵马赶来之前迅速离开。
……
等王令回到王府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整个王家灯火通明,显然已经乱成了一团。
王福带着王景谦从礼部赶回国子监以后,才得知里面根本没有出事,再一摸腰间,管事腰牌也不见了。
先前跟着假杂役进去的两个小厮同样失踪,王景谦立刻确定,王令多半已经中了别人的圈套。
王家立刻派出了家中所有能动用的人手,甚至还托关系找了京兆府的人帮忙,但由头也只能是“王令不知所踪”。
此刻,王景谦、王夫人和王珪全都等在正堂。
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又听到下人惊喜地喊了一声“二公子回来了”,王夫人猛地抬起头。
等看见浑身黑灰的王令出现在门外时,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令儿!”
王令刚刚走进正堂,王夫人便快步冲了过来。
她先是摸了摸儿子的脸,又抓住他的胳膊、肩膀仔细检查,最后甚至绕到背后看了一遍。
“哪里受伤了?身上怎么这么多血!”
“娘,这血不是我的。”
王令赶紧解释。
“我就是耳朵现在还有些嗡,身上被石头划了几下,没有大事。”
王夫人听到这里,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她抬手想打儿子一下,可看着王令满身的灰土,手掌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他的胳膊上。
“没事便好,没事便好……”
王景谦坐在主位上,始终没有说话。
只是他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已经因为用力而有些颤抖,掌心更被扶手边缘硌出了一道深红色的印子。
直到大夫赶来,确认王令只是受了些皮外伤,耳鸣也会慢慢恢复,他紧绷的肩膀才终于松了些。
“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
王令没有隐瞒。
从假冒的搬货郎,到王福的腰牌,再到那些短弩、长刀和铁网,全都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等他说到磨坊爆炸时,正堂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景谦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面粉……也能炸?”
“能。”王令点了点头。
“只要扬得足够细,又碰到火,便有可能炸。”
“不过今日也是那座磨坊太过封闭,加上里面积了很多年的面粉和灰尘,才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王景谦沉默片刻。
他现在已经不知道应该先震惊儿子懂得这些古怪东西,还是应该庆幸这个逆子竟然真的活着回来了。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冷着脸挤出一句:“以后不许再拿自己的命试这种东西!”
王令老老实实点头。
“孩儿知道。”
王珪坐在旁边,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
“这不是寻常报复,这些人从一开始,便是奔着让二弟彻底消失去的。”
王景谦面沉如水。
“齐王!”
正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令也缓缓攥紧拳头,“真是他?”
“除了他,没有别人!”王珪语气平静。
“刘敬宗刚刚倒下,韩陆两家的婚事也彻底作罢。齐王原本布下的两条线,都毁在了我们王家手中。”
“父亲在朝堂上,他一时动不了。”
“我病体缠身,平日又极少出府,杀我反而容易让人怀疑。”
“只有你,经常在外行走,又最容易被旁人当成有勇无谋的莽夫。杀了你,既能彻底打疼、打怕我们王家,也能逼父亲投鼠忌器,往后再不敢轻易坏他的事。”
而王景谦的眼神更加阴沉。
“今日这些死士若是得手,令儿便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即便后来有人在废弃磨坊找到尸体,也只会以为是被江湖匪徒劫杀,或死于一场意外。”
“齐王甚至不用亲自出面。事情便能彻底压下去!”
王景谦说到这里,心中已经怒不可遏。
这些年来,他在朝堂上面对过无数明枪暗箭。
有人弹劾他,有人栽赃他,也有人在礼部事务上故意给他设套。
可无论如何,那些手段终究还在官场规矩之内。
而今日,齐王第一次将刀真正架到了他儿子的脖子上,也越过了王景谦最后的底线。
这一回,他绝不会再忍!
但在此……之前王景谦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从明日起,令儿暂时不要再去国子监。府中所有护院分成两班,昼夜守在他的院子外。”
王珪摇了摇头。
“不够。”
王景谦看向他。
“今日对方能够骗走王福,便说明他们早已摸清了咱们府中的人手和规矩。”
王珪轻声道:“府中护院再多,也只能守住这一座宅子,二弟总要出门。”
“而且齐王手中握着的,不只是死士。他有官员,有禁军中的旧部,也有无数愿意替他做事的人。”
“今日是假冒国子监杂役,下一次,或许便是拿着京兆府文书的官差。咱们不可能每一次都分得清楚。”
王景谦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长子说得没错。
面对一位已经动了杀心的皇子,单凭王府这几十名护院,根本护不住王令。
可若是将王令一直关在府中……躲得了一日,躲不了一世。
更何况王令已经决定参加乡试,总不能从现在开始,连国子监都不去。
王令坐在一旁,听着父亲和大哥一句句分析,只觉得心里无比憋屈。
“我就是想好好读书……”他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以前不读书,爹天天要打断我的腿。现在想读了,外面的人又想要我的命。”
“我想考个乡试,怎么就这么难?”
王景谦原本沉重的脸色微微一僵。
若是放在以前,听到这个逆子抱怨读书难,他早就一句戒尺伺候骂过去了。
可此刻看着儿子被火烧卷的头发,还有襕衫上被弩箭擦破的口子,他终究没有骂出口。
“此事……是为父没有护好你。”
王令愣了一下。
王景谦极少在两个儿子面前说这种话。
王令甚至怀疑自己耳朵被爆炸震坏以后,听错了。
可王景谦已经转过头,不再看他。
“不过你放心。齐王既然敢动手,王家便不能继续退。”
“这一次,我会让他知道,我王景谦的儿子,不是谁想动便能动的!”
王珪也缓缓点头。
“确实必须反击。只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护住二弟。”
父子三人同时沉默下来。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可真正做起来,却没有那么容易。
王家既不能直接将齐王派死士暗杀王令的事情捅到皇帝面前,因为没有任何实证。
贸然指认一位皇子,只会让王家反过来背上诬告宗室的罪名。
可若是什么都不做,齐王的下一次刺杀,只会更加隐蔽,也更加凶险。
就在父子三人苦思之时,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的王夫人,忽然抬手重重拍在桌上。
砰!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王夫人眼圈依旧红着,脸上却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慌乱。
“既然王家护不住。那便让宫里护!”
王景谦神色一变。
“夫人,你的意思是……”
“我要进宫求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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