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那还等什么?
程子安,二十二岁,身形清瘦,话也不多,甚至坐在人群里时一点都不起眼。
可一站到台上,仿佛整个人都变了。
“京西鸣泉寺旧称为何?”
“静山院。”
“太祖年间,国学第一次改斋制,在定鼎第几年?”
“十一年。”
“前朝铜豆与本朝礼豆,器腹最大的差别为何?”
“前朝腹深,本朝腹浅,沿口外撇。”
“京城南郊那块残碑,前后三次重修,第二次是何人主持?”
“前朝工部郎中沈璋。”
一题,两题,五题,十题……
几家书院轮番上人,竟然没有一个能在程子安手里撑过去。
国子监那名出身太常寺官宦之家的监生已经算强,可到了第六问,依旧答错,只能摇头退下。
上首几名老先生也渐渐开始点头。
“此子博闻之强……怕是北景藏书楼里的杂书都让他翻过了!”
陶修远脸上也终于露出几分笑意。
这便是北景书院真正的底蕴,并非每个人都要能写出惊天文章。
可总有人在某一道上,真真正正花过十年苦功。
最后,北景再拿三筹。
第二场结束以后。
负责计筹的先生将牌子一挂。
国子监众人齐齐沉默了。
北景第一。
钦华第二。
华岳第三。
国子监……依旧倒数第一。
张英盯着木牌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向王令。
“王兄,十篇……”
王令猛地瞪了他一眼。
“闭嘴!”
哪壶不开提哪壶!
张英猛地缩了缩脖子。
王令却还是忍不住重新看向那块计筹牌。
前两场,顾文礼的安排没有任何问题,他们上的人都已经是国子监相对最擅长这两项的。
可没办法,底蕴就是差着一截,连续十年垫底不是完全没有原因。
王令也没有怪任何人。
可……他的十篇课业怎么办?
他低头狠狠啃了一口桂花糕,恶狠狠的看向周围其他书院的学子,仿佛此刻已经有‘不共戴天’之仇!
……
很快,第三场开始!
前方木台上,一名先生已经亲手换上新的题牌。
两个大字,楹联!
王令原本有些耷拉着的眼皮,终于慢慢抬了起来。
张英也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王兄?”
王令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屑,又看了一眼北景那边领先的一排木筹。
“前两场,你们输了便输了。”
“这一场……”
他站起身,九尺高的身板一展开。直接挡住了张英头顶大半烛光。
“该我了!”
不过还没等他出列,就在这时北景书院那边忽然走出来一名二十余岁的年轻士子。
此人王令还真有些眼熟,前些日子大哥来问难时,这家伙就站在人群最前面。
那士子走到台上以后,先朝四周拱了拱手,随后才将目光落到国子监这边。
“听闻王兄诗才过人,只是不知楹联一道如何?方才书艺、博闻两场都未曾见王兄亲自下场,在下还一直有些遗憾,未能窥得王兄更多才学。如今既到了楹联,不知王兄可愿赐教?”
王令听到这里,哪里还听不出这家伙就是冲自己来的。
他刚才还正愁没人主动送筹上门,顿时咧嘴一笑。
“你想跟我比?”
那士子脸上带着笑。
“前些日子令兄问难北景,三问三胜,我等至今佩服。”
“今日王兄既领国子监而来,在下也想讨教一二。”
这话一出口,四周顿时安静不少,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来了!
王珪问难北景的事情,京城士林几乎无人不知,北景书院年轻一辈心里憋着一口气,也完全正常。
今日好不容易碰上王令,若说一点想找回场子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奇怪。
王令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块计筹牌,随后直接朝他招了招手。
“那还等什么?出吧!我现在正缺筹呢!”
那名北景士子明显早有准备。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走到长案前,提笔写下九个字。
等侍者将纸挂起来以后,众人才看清上面的内容。
“灯映铜樽清露坠松梢。”
不少人看完以后微微皱眉。
乍一看,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甚至意境还算不错。
灯火映着铜樽。
清露落在松梢。
可下一刻。
坐在上首的一名老翰林突然“咦”了一声。
“有意思。”
旁边人问道:“何处有意思?”
那老翰林抬手点了点。
“看一、三、五、七、九字。”
“灯,火旁。”
“铜,金旁。”
“清,水旁。”
“坠,土底。”
“梢,木旁。”
“火、金、水、土、木!而且偏偏全落在单数之位!”
哗!四周顿时响起一片议论。
原来如此!
这已经不是普通对联了,不但词性、意境要对,还必须将五行偏旁全部嵌进去,顺序和位置都不能乱!
那名北景士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自信。
这副上联是他与书院一位教习琢磨了数日才得出来的,本来准备留到最后压轴,今日看到王令以后,他才临时拿了出来。
诗才厉害又如何?楹联最考急智,这种机关联,更不是单靠背几首好诗便能简单答出的。
而王令等了前面整整两场,眼看着国子监从倒数第一纹丝不动,早就快憋坏了。
如今终于轮到自己擅长的东西,反而一下来了精神。
更何况,前世他好歹也是历史系研究生,古籍、碑帖、楹联之类的东西没少翻,什么拆字联、嵌字联、数字回文、千古绝对更是看过一大堆。
读研那几年,学院每逢新春征联,他也没少拿头名。
若是前两场那些大周掌故和书艺,他确实只能老老实实坐在下面看着。
可玩这种机关对子?这不正撞他手里了么!
“炉温铁鼎浊醪埋桂根。”
王令的声音忽然响起,那名士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四周的议论声也猛地一停。
他缓缓看过来,此刻王令已经上前了两步,随手还重新拿了一块桂花糕。
“炉,火。”
“铁,金。”
“浊,水。”
“埋,土。”
“根,木。”
“也是一、三、五、七、九。”
王令咬了一口糕点。
“灯对炉。”
“映对温。”
“铜樽对铁鼎。”
“清露对浊醪。”
“坠松梢,对埋桂根。”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台上。
“应该能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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