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不能让爹失望
先前那名挑刺的北景士子脸色已经彻底涨红。
倒不是被酒辣的,而是羞的。
他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反而是陶修远终于沉下脸。
“坐下。”
那年轻士子身体一僵,“山长……”
“今日文会,本是以文会友。”陶修远淡淡看了他一眼。
“以形貌论雅俗,以饮酒姿态定文人高下。”
“你方才那番话,才是真俗!”
那人脸色瞬间惨白,低下头,再也不敢说话。
而陶修远重新看向王令,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前些日子,王珪来北景,一人三问,三问三胜。
今日他的弟弟又来了,亲自下场三轮,竟也是三战三胜!
陶修远沉默片刻,最后竟然忍不住摇头笑了一声。
“王景谦……到底生了两个什么怪物?”
旁边几名老先生听见,也全都神色古怪。
谁知道呢?
一个病得风一吹都像要倒,却敢一个人登门问难整个书院。
另一个长得像头熊,满京城都以为他只会打架,结果张嘴便是传世诗词。
王家这两兄弟……根本没一个正常的!
……
很快,负责计筹的先生终于从震惊里回过神,将最后几枚木筹一一摆上,然后重新清点。
一遍。
两遍。
第三遍以后,他的神色也变得无比古怪。
“今岁中秋文会……”
四周渐渐安静,所有国子监监生几乎同时屏住呼吸。、
那先生抬起头。
“魁首,国子监!”
整个国子监席位瞬间炸了!
“第一!咱们第一!”
“十年!整整十年啊!”
“老子回去要把今日的筹供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几个平日最要脸面的监生,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态?
有人直接抱在一起,还有人一把抓住王令的胳膊,激动得脸都红了。
张英更夸张,竟然直接扑过去想抱王令,结果发现自己两条胳膊连王令一半腰都围不住,最后只能用力拍了两下。
“王兄!魁首!”
“十五篇!”
王令原本被酒烧得还有些发晕,可听到最后三个字,眼睛瞬间清醒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顾文礼。
“老师!”
顾文礼:“……”
你倒是记得清楚,四周这么多人看着,他顾文礼还能赖账不成?
他没好气地捋了捋胡须。
“免了!”
王令两只眼睛瞬间亮了。
“老师英明!”
顾文礼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方才作出《水调歌头》时,怎么没见这小子这么激动?
堂堂传世中秋词,在他心里莫非还比不过十五篇课业?
不过下一刻,顾文礼又忍不住笑了。
算了,不管为了什么,今日之后,谁还敢说国子监只能养纨绔?
连续十年末位,今年终于拿了第一!
而且还是在北景做东的文会上,堂堂正正拿下来的魁首!
够了!
……
文会虽然已经分出胜负,可真正热闹才刚刚开始,因为……压根没人走。
所有人都在问两件事。
第一,那阕《水调歌头》和《将进酒》到底有没有抄全,甚至刚才王令在飞花令中念出的诗其他部分到底有没有?
第二,茅台还有没有。
“我这一桌没喝够!再上一壶!”
酒铺伙计满脸歉意。
“公子,真没有了。”
“加钱!”
“加钱也没有。”
“你们做生意怎么如此死脑筋?”
伙计依旧笑得十分客气。
“每日三十坛,中秋以后开卖。”
“先到先得。”
这几句话,今晚已经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张英坐在旁边,听得浑身舒坦,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算银子。
今日虽然一滴没卖,可他怎么感觉……比卖出去一百坛还赚?
……
当晚,文会尚未彻底结束,消息便已经随着各家车马传出了北景书院。
最先轰动的是京城几家常有士子聚集的酒楼茶肆。
“国子监拿了魁首?真的假的?”
“连续十年倒数第一那个国子监?”
“王令带着他们拿的!”
“又是王令?!”
紧接着,一张张手抄词稿也跟着流了出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几乎一夜之间,京城中秋夜原本流传的几十首新诗新词,全都没了声音。
不是它们不好,是今晚出现了一首太好的。
好到只要放在一起,剩下的便都显得淡了。
而与《水调歌头》一起传开的,还有另外一个名字——茅台!
以及那几句与烈酒一起被人反复念起的诗。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到处打听,中秋文会今晚喝的那种酒到底在哪里卖。
结果问了一圈,只得到一句话。
中秋以后,每日三十坛,卖完就没!
……
而此时,王令根本不知道外面已经闹成什么样子,因为他真的喝醉了。
王府正堂内,王景谦坐在椅子上,手边放着一根新做的铁戒尺,脸色黑得吓人。
王夫人则站在旁边,又是担心又是生气。
“你说你们国子监那些先生也是!令儿才多大,怎么让他喝这么多酒?”
顾文礼若是在这里,怕是要当场喊冤。
因为根本没人让他喝!是这小子自己端碗干的!
王令则被四个小厮扶进门,九尺高的身板压得四个人腰都快弯了。
“爹……”
王景谦眼皮一跳。
“你还知道回来?”
“堂堂国子监监生,中秋文会喝成这副模样!”
“你今日若不给老夫一个解释……”
王景谦手已经摸向铁戒尺。
可就在这时,王令忽然挣开两个小厮,摇摇晃晃站直了。
然后看着父亲,咧开嘴笑了。
“爹,孩儿今日……拿第一了!”
王景谦握着戒尺的手,忽然顿住。
王令醉眼朦胧,脸上却笑得像个孩子。
“国子监第一,魁首!没给您丢脸!”
王景谦没有说话。
王令又想了想,似乎觉得这还不够。
“大哥以前……一直是第一,今日我也是第一。”
“虽然……虽然肯定还比不上大哥……但我也没让您失望……”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王景谦整个人却忽然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高得几乎要比自己多出一个头的儿子,恍惚间,竟然又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王令还小,虽然已经比同龄孩子壮,却还没有现在这么夸张。
每日自己下值回来,这孩子都会坐在门槛上等。
有一次,他随口夸了一句令儿今日写的字比昨日端正。
第二日才听夫人说,这傻小子前一晚偷偷练到了半夜。
后来珪儿病了,王家一下失了最大的指望。
他慌了,也急了,所有压力都压到了这个次子身上。
夫子一个接一个地请,书一本接一本地塞。
今日背不出便罚,明日写不好便骂。
他总觉得王令不争气,总觉得这孩子若有珪儿一半聪慧,自己便不必如此担心。
可这些年,他好像从来没想过……王令也才十五岁。
更没想过,这个总是没心没肺、挨完骂转头还能吃五碗饭的傻小子,心里其实一直记着一句——不能让爹失望。
王景谦握着铁戒尺的手慢慢松开。
好半晌,他才冷哼一声。
“拿个文会魁首便喝成这样。”
“若日后真中了举,是不是还准备把自己泡进酒缸里?”
王夫人立刻瞪他。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我说错了吗?”
王景谦嘴上依旧硬,可手里的戒尺却已经悄悄放回了桌上。
“还愣着做什么?”
“扶二公子回去,让厨房熬醒酒汤。”
两个小厮赶紧上前。
王令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了,被人扶着往外走时,嘴里还在含糊念叨。
“十五篇……顾司业答应了……一篇都不能赖……”
王景谦:“……”
他方才心里那点感动,瞬间散了一半。
这逆子!满脑子就知道少写几篇课业!
可等王令彻底走出正堂以后,王景谦沉默了许久。
最终还是看向一旁的王夫人。
“明日起,我晚上额外给他的策论……”
王夫人立刻转头,王景谦轻咳一声。
“少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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