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家父何慕天,诸位先把枪放下
西侧八里外的浓雾里,求援信号弹刚升上半空,三艘日军装甲炮艇便调转船头,朝着火光传来的南岸浅滩猛烈开火。
百米外的北岸芦苇荡深处,张猛趴在掩体后,举起望远镜扫过天生港码头。
两千度的高温白磷毒火顺着猛火油疯长,江水都浇不灭。
栈桥上两百多名换了灰布军装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员,连同叛徒刘三在内,全炸成了焦炭。
日军少佐山本一木浑身冒着白烟扎进江里,刚露头换气,脸上粘着的白磷颗粒迎风复燃,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身旁的水鬼小队长听着西面传来的隆隆炮声,脸色发紧:“张队,西边响炮了,二号真药船不会出事吧?”
张猛按下防水袋里的步话机,听完里头传来的简短暗码,吐掉嘴里的芦苇秆咧嘴一笑:
“放心,副队按大小姐的锦囊计,把先前在三号盐道缴获的那艘实业部二号巡缉艇锁死舵轮,把那个眼镜文书捆在船头,挂着督战红旗往南岸浅滩放漂,定时拉响了求援弹。”
“鬼子炮艇隔着大雾瞧见实业部的真艇,全被引去南岸炸芦苇荡了,咱们的二号运煤船这会儿已经进了北岸芦泾港!”
他切回江湾造船厂的总控室波段,低声汇报:
“大小姐,天生港这桌席面撤席了,山本一木的三百精锐全喂了白磷火。”
“鬼子留在林子里的十几匹快马还在,我带弟兄们骑马走陆路,马上赶去芦泾港汇合!”
二十分钟后,天生港往西八里,芦泾港野渡口。
二号运煤船在隐蔽水道内抛锚,后方百米外的树林里便是游击队的临时战地医疗点。
老郑带着苏北游击队主力一个营的战士,踩着泥水飞快抢卸底舱里的防潮铅箱。
重伤的交通员老赵和小陈也被担架抬下船,急送往林子里的医疗帐篷。
看着最后一口印着红十字钢印的木箱抬上岸,老郑眼眶通红,紧握住暗卫副队长小刘的手:
“这一万支盘尼西林和两万片磺胺,救了咱们医疗队重伤员的命!”
“今儿个要是按原计划去天生港,全得折在鬼子手里!”
小刘指了指远处天生港方向尚未散尽的黑烟:“郑队长,那是咱们大小姐送给松下海斗的回礼,张队他们骑马走陆路,算脚程也快到了。”
话音未落,后方通往医疗点的林间小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喝止声。
“什么人?口令!”
两名端着汉阳造的游击队哨兵,从树林后押出一个年轻男人。
那人套着件不合身的灰布旧军装,衣摆还在往下滴泥水,左袖被弹片撕开一道血口,草草缠着渗血的布条,整张脸被硝烟熏得乌黑。
“别误会!自己人,我是刚编入一营三连的新兵何书桓!”
年轻士兵喘着粗气,亮出胸前挂着的临时红布伤兵牌,急声道:
“我昨晚从南京下关坐乌篷船过江,今早护送两名同船伤兵投奔贵部,半路在镇口撞上鬼子斥候炮击!”
“我替三连的弟兄扛弹药箱挨了一记弹片,连长让我顺着小路退下来找医疗点包扎!”
小刘听见“何书桓”三个字,眉梢微挑,盯住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
他之前开车经常见这位何大少爷,没料到这人昨晚刚离了南京,今儿就跑来苏北扛枪,当即退后半步,朝迎面策马赶到渡口的张猛打了个手势。
老郑大步上前,扫过他身上的三连作战服和伤兵牌,眉头拧紧:“三连退下来的伤员?不去前头帐篷找卫生员包扎,往渡口禁区闯什么?”
何书桓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指着西南侧的土坡急道:
“报告长官!我刚走到医疗点外围的岔路口,撞见一个穿咱们灰布军装的矮胖男人慌慌张张从林子里钻出来,怀里掉出刻着日本海军钢印的真空管!”
“他嘴里念叨着天生港中计、药船到了芦泾港,一头钻进了西南边两里外的破砖窑!”
“我怕他是混进部队的奸细,没敢打草惊蛇,赶紧跑过来报信!”
老郑脸色骤变:“矮胖个子?左脸有没有黑痣?!”
“有!正在砖窑里架设手摇发报机!”何书桓一口气说完。
“是刚从后勤处借口查账溜走的内鬼孙福贵!”
老郑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厉声喝道:“一连长,带二十个人跟暗卫兄弟一块儿包抄破砖窑,抓活的!敢反抗当场格杀!”
“我也去!我知道他躲在哪个窑洞口!”何书桓忍着左臂伤口的剧痛,托起配发的步枪跟了上去。
刚翻身下马的张猛听见动静,把马缰绳往水鬼手里一扔,提着汤姆逊冲锋枪跟在小刘身侧:“走,一块儿去会会那条内鬼!”
五分钟后,芦泾港西南二里外的废弃砖窑。
坍塌了一半的土窑洞里,后勤处副科长孙福贵跪在地上,拼命摇动日制便携式发报机的手柄,满头大汗地敲击电键:
“呼叫第三舰队!天生港中计!陆依萍的真药船在芦泾港卸货,速派炮艇与轰炸机!”
砰!
一发汤姆逊冲锋枪子弹打穿窑洞口的破木板,直接击碎了发报机的真空管!
电火花滋啦溅开,孙福贵惨叫一声缩回手,刚去摸腰间的王八盒子,四名黑衣暗卫已经踹翻木板扑了进来。
小刘一脚踢飞他手里的日式手枪,反手抽出军刺,噗嗤一声将他的右手掌钉在泥地上!
“啊!”孙福贵杀猪般嚎叫起来。
老郑带着游击队员冲进窑洞,看着地上刻着日本海军钢印的发报机,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在孙福贵脸上:
“孙福贵!老子待你不薄,后勤处的物资调配全交给你管,你他娘的敢把接药暗码卖给小鬼子,害得老赵和小陈差点死在江上?!”
孙福贵满嘴是血,眼泪鼻涕横流:
“队长饶命!是南京实业部何慕天次长手下的汪幕僚联系的我!”
“他们给了我二十根金条,还送来了盖着何次长私章的手令,说只要今天配合日本海军锁死水道、截下这批过江西药,就保住何家四座纱厂,再给我谋个江南实权县长……”
跟在后头跑进来的何书桓听见“何慕天”和“汪幕僚”几个字,脚步钉在窑洞口,呼吸骤停。
小刘冷哼一声,上前从孙福贵怀里摸出一封南京颐和路何公馆的竹纹信笺,抖开亮出底下的朱红印鉴:
“你说的南京大人物,就是这位跟日本第三舰队勾结封江的何慕天何次长?!”
何书桓脑子里嗡的一声,失魂落魄地扑上前两步,一把抓过那张染血的竹纹信笺。
信笺落款处,赫然盖着父亲书房紫檀木匣里的私章;可上面那行“着即配合第三舰队锁死三号盐道”的阴柔行书,分明出自那个金丝眼镜汪幕僚之手,与父亲端正的馆阁体截然不同!
“这字出自汪幕僚之手!”
何书桓脸色惨白,捏着信纸的五指剧烈发抖:“我离家前,父亲分明未应允!定是汪幕僚收了日本人的黑钱交不了差,趁父亲不备,偷盖了书房私章先斩后奏!”
老郑看清公文上的印鉴,猛地转头看向何书桓,手里的驳壳枪直接顶上他的脑门:
“你刚才说你叫何书桓,从南京来?何慕天是你什么人?!”
周围十几名游击队员哗啦一下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这位刚刚还并肩抓内鬼的新兵。
远处医疗帐篷里隐约飘来断腿交通员的痛苦呻吟,何书桓低头看着信笺上那枚刺眼的何氏私章,冷汗混着脸上的黑灰往下淌。
他闭了闭眼,喉结艰难滚动:“何慕天……是我父亲。”
“狗汉奸的儿子!”
一名断了胳膊的游击队班长红了眼,抡起枪托就要往何书桓头上砸:“不管是不是底下人偷盖的,小陈的腿就是叫你们老何家的人害断的!老子毙了你!”
“慢着!”
守在窑洞口的张猛跨前一步,单手架住那名班长的枪托,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满脸死灰的年轻士兵,嗤笑一声:
“哟,换了身行军皮在泥坑里滚了一遭,我差点没认出来,这不是何大少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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