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雷雨
陆诚是在收到第十七军登陆消息后立刻下令把所有人都叫到指挥所来。
雨还在下,屋檐的水连成线。周明远比众人早来一步,正帮着参谋挂地图。
屋里没开窗,烟味和雨腥气混在一起。
赵德明、周明远还有刚从江防部队、宪兵部队,已经城内几个师的师长,都站在会议室里等着陆诚。
陆诚匆匆忙忙进来,挥手示意众人坐下。
陆诚则拿过手铅笔,在江阴的位置轻轻画了个圈。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众人,说:"鬼子第十七军在江阴上岸了。三个师团,没在上海停,直接奔南京来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我们时间不多了。"
众人谁也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声。
陆诚走到地图前,开始下令。
"第一,常国涛兵团进入句容。不要追山室宗武了,第七和第二十三师团南下,不要和他们在野外硬碰硬,直接退入句容吧,句容城和南京互为犄角,句容在,南京东面就有个挡箭牌。第二,方先觉兵团全部撤往南京。七个师打到现在,能带回来的都带回来。到南京以后先休整,再补充城防工事。城里太虚了。第三,王刀的二零六师,加上先前过去的三十六师,还有江宁城里的五十一、九十八、十九、二十六四个师,全归江宁兵团。由王刀统一指挥,张雪中任参谋长,全面缩紧,不再扩大正面,把城西和城南往死里守住。第四,当涂的九十师,制定撤退预案。不是现在撤,但必须准备。第五,牛首山、将军山的四十军,随时接应九十师。"
他说得很快,一行接一行,像把脑子里过了很多遍的东西全倒出来。
赵德明迅速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周明远听到第二条,抬头看了陆诚一眼。
陆诚说完,把铅笔放回地图边上。屋里又静了一瞬。
周明远一直等他说完,才问:"司令,比起方先觉进南京,是不是让王刀回来更好,常国涛在句容,如果需要支援,方先觉的部队毕竟调配更加完善一些。"
陆诚说:"南京一定要打巷战的,方先觉的七个师兵力最为雄厚,是巷战的主力,常国涛那边没有支援的计划,如果情况不对我会让他们即刻南撤向安徽开拔。"
周明远沉默片刻,不再争。
陆诚又说:"城防工事的事,明远你盯着。方兵团进城休整这几天,能补多少补多少。"
周明远应了一声。
会议散了。
众人往外走,雨还没停。
邓超在门口给每人递了件雨衣。陆诚一个人留在屋里,站在地图前,把那个画在江阴的圈又看了一遍。
王刀在当天夜里收到命令。
他正在江宁城东南看一条反坦克壕。
雨下得不大,壕里的水映着灯,工兵还在往里下木桩。
通信兵把电报送到壕边,王刀就着马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完电报,他抓起帽子就去了张雪中的指挥所。
张雪中没睡,正在灯下看地图。屋里一股烟味,桌上的烟灰缸满了。
王刀进门说:"张参谋长,陆司令命令我就任江宁兵团司令,由你来担任我的副手。"
张雪中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立正敬礼:"王司令,我一定配合您的行动。"
王刀说:"行。六个师。守是不难,难的是补给。现在城里的粮弹,还能撑多久?"
张雪中说:"粮半个月,弹五六天。陆司令说,南京会再送一批来。"
王刀点头:"能省就省。你对江宁熟悉,明天早上,我想见到一份布防计划书。"
张雪中说:"好。"
王刀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张老弟,这可能是我们在南京最后几天了。国家的脸面在你我任何一个人身上担着"
张雪中看着他,说:"我绝不会辜负陆司令的期待。"
王刀笑了笑,推门走了。
门在雨夜里合上,外头的脚步声很快就听不见了。张雪中坐回灯下,又点了一支烟。
牛首山,四十八军。
军长韦云松站在山上,雨雾把山罩着,远处的当涂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湿漉漉的风从山坳里灌上来。
他让参谋铺开地图,指着当涂方向:"九十师一撤,牛首山就是他们唯一的路。我们只要把西侧几个路口卡死,九十师就能进山。日军十八师团如果追,就放进来打。"
参谋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动?"
许绍宗说:"等九十师的消息吧。"
副军长凑过来:"司令的意思是,南京进入最后阶段了?"
许绍宗说:"这不是我们该想的。我们能做的,就是执行命令。"
他顿了顿,说:"把山南的机枪阵地再往西挪一点。不然临时接应来不及。"
命令传下去。雨雾里有人影动起来,抬机枪的、扛弹药箱的,一个接一个往山南去了。许绍宗站在雨里没动,望着当涂方向,像要把那条路从雾里看出来。
南京城里的调防从夜里就开始了。
太平门、中华门、挹江门几个口子同时进兵。
从外头撤回来的方先觉兵团很快进入南京城内的预设阵地。
方先觉的七个师,是接下来巷战最关键的力量。
看着眼前的南京城,方先觉一阵恍惚,南京城完全没有往日的繁荣,取而代之的是全面戒严的一座军事堡垒。
进了地下银行,陆诚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热饭。
方先觉哪有心情吃啊,快步向陆诚的指挥室走去,汇报具体情况,陆诚正从里间出来,看见他,说:"有什么明天再说吧,你去睡一觉吧。明天还有会。"
方先觉站着没动,还想开口。
陆诚说:"这是命令。"
方先觉终于点点头,出了门。
他回到准备的房间,倒头就睡。
他很久没有睡一个安稳觉了。
第七、第二十三师团已经在土桥附近和十一师团会合。
两支回援的部队在雨里赶了两天路,到土桥时,已经筋疲力尽。
山室宗武见援军到了,重新稳住了阵脚。
他把师团部安进一个村子,电台重新架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朝香宫发报:"十一师团已与第七、第二十三师团合流,现正整顿。句容方向之敌有回缩迹象。请亲王殿下放心。"
十六师团也已到了上海。
上海港上,那些从九州运来的兵在雨中列队登岸,重装备没跟上来,士兵大多只带了步枪和轻机枪。
船一靠岸,跳板一架,人就往下走,码头上挤满了士兵。
师团司令部设在杨树浦。
他们来之后,上海警备司令部的人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第十六师团的任务很快下达:向西搜索,寻找孙永胜集群踪迹。
可说归说,孙永胜已经撤了。
日军飞机因为又下雨,只出去两个架次,什么都没看见。
那支从上海西郊消失的中国军队,像水一样化进了苏南的雨雾里。
孙永胜确实没走远。
他带部队在青浦以西转了一圈,又折向松江以南。
他没碰大县城,只把小股日军据点和补给站一个一个往掉里扫。
两个码头仓库、三条电话线、四座小兵站,一夜之间全给端了。
端兵站的时候,前卫排摸到哨位跟前,两个日本兵裹着雨衣打盹,枪靠在墙根。
排长一挥手,人扑上去,连声音都没出。
仓库里的东西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浇上油点了。
他给陆诚回电说:"所部安全,数日来已扫清若干小敌,日军暂时无法判明我部方位。是否继续?"
陆诚回电:"不继续。往西走,确保安全。"
孙永胜看完,把电报往口袋一塞,对滇军师长安恩伯说:"司令说往西。走吧,估计是用不上咱们了。"
安恩伯问:"不打了吗?弟兄们正打得顺手。"
孙永胜说:"放心吧,后面有你打的,咱们估计下一场大仗要当主力了。"
他知道,陆诚要让他留着力气。
这往后,硬仗还多着呢。
江阴方向,日军的第十七军下了船就往西北开。
江阴的码头上,船一艘接一艘。
雨把江面打得灰蒙蒙的,兵从跳板上下来,直接在滩头上列队。
三个师团,虽然有一个还在海上没到齐,先到的两个已经拉成了几十里的行军长列。
大车、骡马、炮,都浸在雨里。
他们没有在江阴停留,直接朝南京方向推进。
原本有人主张在龙潭登陆,上岸就是南京外围。
朝香宫在电报里一口否了:龙潭离南京太近,上岸就要接火,三个师团挤在滩头上,进进不去,退退不回来。这个险,不冒。
朝香宫亲王重新布置了作战方针:
第九师团、第十三师团、第二十师团、第一一四师团、第一〇一师团,全部向紫金山方向靠拢。这条东线,不再以牵制为主,而要彻底打穿中国军队最后的城外阵地。
第三师团配属海军一部,从江北强渡,目标挹江门。
第十八师团从当涂出发,向西线猛冲。
第十七军直插江宁。
第七、第二十三、第十一三个师团,全力进攻句容。
第十六师团自上海向西搜索,同时从东面封死外线。
命令送到第十八师团的时候,牛岛贞雄正在喝酒听曲,他已经闲了一个月了。
基本上每一天就是和当涂的守军互相射两炮。
其他的根本没有什么可以干的。
整个第十军,第六师团在三里坡全没了,谷寿夫被枪决。
柳川平助的第十军司令,早早的被撤职查办。
末松茂志带着一一四师团残部,被并进了东线兵团,去给人当附属。
只有他十八师团,还保存完整建制。
他牛岛贞雄稳坐钓鱼台。
现在,朝香宫的命令来了:从当涂出发,向西线猛冲。
牛岛把电文压在当涂城的位置上,说:"等了这么多日子,唉,还得看咱吧。"
参谋长站在一边,问:"师团长,当涂会不会有诈?"
牛岛说:"有诈也没用。我划水了这么久,就咱们十八师团保存最完好,对面的敌人越来越少,可算是让我等到了个软柿子,到时候就算拿不下南京,至少咱们把当涂给突破了啊。"
当涂就剩下一个九十师,他摸过底:人数不多,火力一般,孤零零钉在当涂,绝对的软柿子。
他对参谋长说:"别人在南京城下啃了三个月,啃不动。我们不用啃南京。把当涂拿下来,南京的西大门就开了,谷寿夫?末松茂志?柳川平助?三个傻子罢了。"
他下令:明日拂晓出发,两个旅团猛烈进攻!
他当然不知道,就在他下令的时候,当涂城里的九十师,正在把一箱一箱的辎重往牛首山方向搬。
不过牛岛贞雄应该乐的如此。
积极作战不一定有功,但是不积极作战一定能保存实力。
当天夜里,紫金山下火光连成一片,炮兵打了一整夜。炮声滚过山梁,山上的树都在抖,落下来的雨都带着硝烟味。
丁立群在山上给陆诚打电话,说:"司令,东面炮火忽然密了。山下至少有两个师团在动。"
陆诚说:"不是两个,是五个。丁立群,山守不了就下来。我不给你下死命令。你自行决断。"
丁立群在电话那头发了半天呆,说:"司令,我三百师还能再打。"
陆诚说:"我相信你。"
电话挂断后,丁立群在山风里站了很久。山下又是一排炮,火光把半座山都照亮了。
他想,这仗,快到头了。
江宁城南,第十七军的先头师团在黄昏时候出现。
五十一师的哨兵先看见。
他们在城头看了好一会儿,数不清对面来了多少。只见公路西边,黑压压的人群和车马,像从雨雾里冒出来,瞧不到头。
走在前头的汽车开着灯,灯光在雨里发黄,一辆接一辆,把整条公路都照亮了。
消息传到张雪中那里,张雪中只说了四个字:"终于来了。"
他随即下令:江宁各师进入城防阵地。所有巷战工事今晚必须全部检查。守城兵不准再出城。城西、城南各留一个营,在大雨前把地雷再布一层。
刘志来到指挥部,抽着烟说:"这阵势,比昨天大了十倍。"
张雪中说:"鬼子梭哈了。"
刘志苦笑一下:"是啊。梭哈了。就看咱们这手牌,配不配让人家不敢开。"
江北,第三师团也开始动了。
师团长藤田进到浦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江面上的雨气很重,对岸的南京城看不太清,只有几点灯火在雾里浮着。
他站在江边,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又放下。
江心停着海军的炮舰,炮衣都揭了,炮口对着南岸。岸上,渡船已经集结:汽船、木船、拖驳,各式各样,七十余艘,船头一律朝南。
藤田进问:"潮水记了没有?"
参谋说:"记了。落潮在后半夜,天明前最平。"
藤田进说:"那就后半夜。天最黑的时候下船。先头一个联队,过了江先占滩头,不往前冲,等第二波登陆部队。"
命令一条一条传下去,码头上的人动起来。兵们开始登船,枪抱在怀里,一个挨一个蹲进船舱。
雨落在船篷上,沙沙响成一片。
藤田进站在码头上,一直看到天全黑。对岸的中国军队没有重炮,打不到江心,这一点他心里有数。
他又举起望远镜,朝挹江门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雾里什么都看不见。
他说了一句:"挹江门。"
他的声音不混在雨声里显得尤为冷酷。
天擦黑以后,有探照灯从南岸扫过来,江面上白一道黑一道。渡船越聚越多,从浦口一直排到下关方向。船影在雨雾里层层叠叠。
守备司令知道,这一次,日军不再是小股试探。
他给陆诚发去电报:"江北日军大量集结,渡船增至七十余艘,正对浦口、下关方向布阵。职部不足两旅,恐难久持。"
这一夜,南京城里很多人没睡。
雨又下大了。青石路上积着一层水,有人提灯从城门下过,水映着灯,像走在一条河里。
陆诚从头到尾没离开指挥所。他坐在桌前,听着紫金山和江宁两个方向同时传过来的炮声,像在听一场没有间断的雷雨。
日军总算把全部家当押了上来。这一天,他准备了很久。可真到了,他反倒静得厉害。
陆诚闭上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手里所有棋子,都已经摆到该摆的位置上了。现在,就看谁能撑过这道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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