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贺岁
十二月最后几天,家里的人比平时还齐。
预产期在一月上旬,周慧琴与丈夫提前从湖州过来,连回程票都没有买。林书仪每天打电话问一遍,有时候没什么要紧事,说着说着,人已经到了云栖壹号门口。
许今安从沙发上起身倒水,四个人里总有人跟着抬头。
第三次被问要拿什么时,她终于笑了。
“我只是想走两步。”
贺景将刚拿起来的杯子放下,装作自己原本就要喝水。周慧琴也低头继续剥橘子,只有贺然没有掩饰,陪她走到窗边,顺手扶住了她的腰。
冬日的玻璃透着凉意,楼下的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会不会赶在今年出来?”
“还有两天。”
“那可能来不及了。”
她隔着衣服摸了摸肚子,觉得里面的人倒很沉得住气,全家都等着,只有他始终不紧不慢。
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他们一起吃了顿饭。
电视里放着跨年晚会,林书仪正同周慧琴商量第二天的午饭,许今安坐在旁边,听见一道熟悉的旋律,还跟着哼了两句。
唱到一半,小腹忽然收紧。
她停下来,手掌扶住沙发边缘,等那阵感觉过去,又看了眼墙上的钟。
这些日子偶尔也有类似的发紧,她起初没有叫人。直到后来又来了几次,间隔渐渐有了规律,连腰背也跟着发酸,她才伸手碰了碰贺然。
“我觉得,可能要去医院了。”
客厅里的说话声一下停住。
贺然蹲到她面前,听她说完,拿起手机联系医院。周慧琴已经进房拿外套,许父去提早就整理好的待产包,贺景找车钥匙时,才发现钥匙一直握在自己手里。
许今安看见了,本来想笑,新一阵宫缩却让她皱起眉。
贺然立刻握住她的手。
“车马上到楼下,我们慢慢走。”
电梯往下时,她靠着他,听见母亲又确认了一遍证件有没有带齐。每个人都在说话,声音却比平时低,仿佛稍微大一点,就会让她更疼。
出了门,冷风迎面吹来。
路灯下飘着零星的细雪,落到车窗上,很快化成了水。许今安弯腰坐进去,恰好看见一小片白落在贺然肩头,还没来得及提醒,他已经俯身替她整理好衣摆。
车驶离小区,街边的灯饰连成明亮的一线。
她望着窗外,忽然有些害怕。
家里的小衣服、婴儿床和那些玩笑,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她要去见那个孩子了,可真正到了这一步,仍然不知道自己会经历什么。
贺然的手伸过来,她便紧紧握住,没有再松。
到医院后,检查、监测陆续做完,医护确认她已经临产,安排住了下来。
时间开始变得难以计算。
许今安起初还能在宫缩间隙同贺然说几句话,后来便只想闭着眼休息。每次那阵疼痛重新涌上来,她都会不自觉地抓住他的手,等过去以后,又低头看看被自己攥红的地方。
“疼不疼?”
贺然摇头,将她汗湿的碎发拨开。
“你握着。”
麻醉医生评估后,为她实施了分娩镇痛。等疼痛逐渐缓解,她终于能松开一直绷着的肩背,靠在枕头上喘了口气。
贺然替她擦掉额角的汗,递过水时,许今安才发现他的手有些凉。
她喝了一小口,问他:“几点了?”
他看了眼手机。
“过十二点了。”
屏幕上积着许多未读消息,群里有人发了新年祝福,还有人问他们今年在哪里跨年。
许今安看着日期,慢慢笑起来。
“还真会挑时候。”
贺然也笑,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新年快乐,安安。”
她抬眼望着他,原本想回一句,眼眶却先热了。过了一会儿,才抓着他的手说:“你陪我。”
“我就在这里。”
凌晨的走廊比白天安静。
周慧琴坐不住,隔一会儿便起身走几步。林书仪陪在旁边,两个人说起许今安小时候,又说起贺然,话题绕了许多圈,目光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
许父买回来的热饮渐渐凉了,贺景伸手碰了碰杯壁,起身准备再换几杯。
没有谁想睡。
临近天亮时,产程终于进入最后的阶段。
许今安已经顾不上窗外有没有雪,也不知道新的一年走过了几个小时。助产士的声音就在耳边,告诉她什么时候配合,什么时候休息,她努力听着,每次缓下来,都要找一找贺然。
他一直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有一阵,她累得眼泪往下掉,摇着头说自己没力气了。贺然俯下身,额头碰了碰她的额角,开口时嗓音已经哑了。
“先歇一会儿,我陪着你。”
他没有催,许今安便闭了闭眼,将呼吸慢慢找回来。
后来那几分钟,她记得并不完整。
只记得有人不断鼓励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放开,紧接着,一声啼哭忽然闯进耳朵。
她怔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上。
“宝宝出来了,是个男孩。”
孩子经过初步评估、擦干,被放到她胸前,身上盖好保暖的巾被。许今安低头,看见一张红红的小脸,眼睛闭着,嘴巴还在动。
她试着将手放上去,掌心触到温热的背,才终于相信,那个在自己腹中动过无数次的小家伙,真的出来了。
“贺然……”
她叫了一声,却没有再说出别的话。
贺然站在床边,先看了孩子,又将目光移回她脸上。许今安这才发现,他的眼睛红得厉害,俯身亲她时,眼泪落在了她额边。
她原本也想哭,看见他这样,反倒努力弯了弯嘴角。
“你看他。”
“看见了。”
他伸手覆住她搭在孩子背上的手,停了许久,才低声说:“辛苦了,安安。”
天亮以后,完成产后观察,许今安被送回病房。
周慧琴走到床边,先摸了摸女儿的头发,问她还难不难受。许今安摇头,母亲点着头,眼泪却一下掉了下来,只好转身去找纸巾。
林书仪接过来递给她,自己也擦了一下眼角。
孩子安静地躺在小床里,许父站在旁边,弯着腰看了半天,想碰又不敢碰。贺景提醒他可以坐着看,两个人挪好椅子,却又一起凑了过去。
“鼻子像爸爸。”林书仪说。
周慧琴看了一眼:“现在还看不出来吧?”
“也是,得等孩子长开一些,过些日子再看。”
两个人说着都笑了。
许今安靠在床头,听他们小声讨论,目光落在贺然身上。他从进来便忙着替她调整枕头,直到她说这样就好,才在床边坐下。
林书仪忽然想起什么。
“名字呢?之前想的那几个,你们定了吗?”
贺然看向许今安。
他们列过不少名字,也讨论过几回,始终没有最后决定。此刻窗外已经亮了,晨光落在小床边,孩子握着拳头,睡得毫无牵挂。
“贺岁。”他说。
许今安在心里念了一遍,抬起眼。
贺然握住她的手,望着她笑了。
“元旦来的,正好祝贺新的一年。也希望他以后岁岁平安,岁岁安然。”
周慧琴跟着念了一声,越念越觉得好,低头去看小床里的外孙。
许今安将手指放进贺然掌心,轻轻点头。
“嗯,就叫贺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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