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扑空
他压下心头慌乱，低头看了眼手边的食盒。
阮瞳在寺里待了这些日子，怕是早就闷出毛病了。
蜜渍梅子，玫瑰奶酥，都是她平日爱吃的。
他早早让人备好搁在车上，生怕她在佛门净地吃斋念佛，把人都吃委屈了。
连见了面要说什么，他也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安分点，老实点，别给玄明大师添乱。
佛门清净地，不许胡闹。
尤其那供奉先帝灵位的禁地，碰都不能碰。
好好跟着大师修习，莫辜负了人家一番心意。
要是实在待不惯，他在心里补了句：那就派人传话，爹来接你。
想了一肚子话，备了一车零嘴，顺便还能见见玄明大师。
皇上想见都见不着的人，他这回算是沾了女儿的光。
阮书卷嘴角忍不住翘了翘，那丫头，总算干了件正经事。
马车在护国寺山门前停下。
他拎着食盒下来，理了理衣冠，掸了掸袖子。
寺院里安安静静，早课的诵经声，隐约从大殿方向传来。
他找到知客僧，双手合十：“打扰了，玄明大师可在寺中？”
“小女阮瞳在贵寺随大师抄经，我过来看看她。”
知客僧回了一礼，面色平静：“玄明大师昨日已回迦蓝寺，阮小姐随大师一同去的，说是要抄完那卷经文才回来。”
阮书卷一下子愣在原地。
走了？那丫头也走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食盒，心里那股热乎劲凉了半截。
“那……小女在寺里这些日子，没给贵寺添麻烦吧？”他又试探着问。
“小僧不太清楚。”
阮书卷眨了眨眼，不清楚那就是没有。
护国寺先帝灵位都供在这儿，阮瞳要是真惹了祸，寺里还能替她瞒着？
只怕早就闹到御前去了。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那丫头这回倒是真老实了。
他心里刚松快些，又泛起几分遗憾。
本来还想借着这个机会，跟玄明大师讨教几句。
人人都说大师佛法高深，看人看得通透。
他正想问问，阮瞳的姻缘，萧驰那小子到底靠不靠谱，是不是良配。
当爹的，总归想给女儿挑最好的，可惜人都走了，想问的话一句也没问成。
不过这趟也不算白来，没见着人，但总算放下心了。
阮瞳没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
阮书卷舒了口气，心里的郁结散了大半，拎着食盒转身往山门走。
阮瞳不在，这盒蜜渍梅子给他配茶1正好。
他刚转过回廊，迎面一个人影从偏殿方向转出来。
白衣素服，头上连根银簪子都没戴，面容消瘦，眼眶肿着，像是一夜没睡。
贤妃。
阮书卷脚步一顿，手里的食盒差点没拎稳。
他赶紧低下头，侧身让到一旁。
躬身行礼，心里那点不以为然，藏得严严实实。
这位可不是什么善茬。
宫里活到现在的女人，哪个是省油的灯。
裴琰嚣张了那么多年，闹出那么多事，换别人早被打入冷宫了。
贤妃还能稳稳当当坐在这个位置上，靠的不是运气，是手段，是身后三朝元老的镇国公。
慈母多败儿。
裴琰有今天，一半是他自己作死，另一半是贤妃惯的。
她太能兜底了，兜到裴琰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干，反正有母妃在后面替他收拾。
阮书卷以前看裴琰那张狂样，心里就骂过不止一回。
有这么惯孩子的吗，惯到最后，把儿子惯进了阎王殿。
如今裴琰死了，贤妃一身素服，外头看着蔫了，根还扎在土里。
这种女人不会轻易倒下。
丧子之痛能把她压弯，但压不垮，她要是那么容易垮，就不是贤妃了。
他正想着，贤妃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阮太傅。”她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
阮书卷语气恭敬：“娘娘。”
“来护国寺祈福？”
“回娘娘，小女在寺里抄经，臣过来看看她。”
阮书卷赔着笑：“不巧，小女今日不在。”
贤妃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只食盒上，停了一瞬。
阮书卷家那祸害，在护国寺抄经？
她自是不信的，也懒得拆穿，是抄经还是拆庙，都与她没关系。
“阮太傅对令爱倒是上心。”
阮书卷叹了口气，带着一股老父亲特有的无奈：“就这一个闺女，不上心不行啊。”
“她娘走得早，臣又当爹又当娘，拉扯这么大不容易……”
贤妃打断他，不想听他唠家常：“那太傅白跑一趟了。”
“不白跑不白跑。”
阮书卷干笑两声，把食盒往上提了提：“来看看也好，心里踏实。”
贤妃没再说话，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走出两步，忽然停下来：“令爱好福气，有您这样的父亲，替她事事周全。”
阮书卷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接，贤妃已经走了。
好福气这三个字，从贤妃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像好话。
阮书卷回头看了眼她出来的方向。
裴琰死后意图谋逆，不许立牌，更不许供在护国寺。
贤妃这是……私自设了灵位？
他眼皮跳了一下，随即把目光收回来，权当没看见。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贤妃要祭拜谁是她的事。
只要不牵连到他阮家，她拜块石头都行，阮书卷继续往山门走。
丫鬟采薇跟在贤妃身后，压低声音：“娘娘，要不要让人去敲打阮太傅一二？”
贤妃眼底闪过一丝不屑：“用不着，他眼里只有他那不知廉耻，丢人现眼的闺女。”
“整天替她擦屁股都来不及，哪有闲心管别人的事。”
采薇低着头，不敢接话，娘娘这话说得刻薄，但刻薄得在理。
贤妃现在是真没心思管阮书卷会不会多嘴。
她的琰儿，堂堂皇子，死得那么惨，连个牌位都没有。
她不信裴琰会谋逆，可皇上不听她解释，连见都不肯见。
她跪了一整夜，那扇门始终没开，连个出来传话的人都没有。
想到儿子惨死的模样，她就恨。
恨凶手，恨皇上不给她交代，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连哭都不能大声，只能夜里咬着被子，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她算什么母亲。
只能偷偷在偏殿设个灵位，连香都不敢光明正大地烧。
她的儿子再不好，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如今就这么没了，她烧几张纸，碍着谁了？
贤妃闭上眼，将那点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意。
她压低声音，只有采薇能听见：“那人来了？”
采薇四下飞快扫了一眼，凑近半步：“到了，等着娘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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