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他都做了些什么

知道自己被发现了，江雪芒只好从树后绕出来，脸上还带着点被抓包的窘迫。

树荫的另一侧，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站在一张矮几前。

矮几上供着香炉和几碟素果。

她穿着一身深色宫装，样式朴素，发髻也梳得简单，只别了一根素银钗，瞧着像是行宫里留守的宫人。

见江雪芒面生，望过来的眼神中既没有寻常宫人的惶恐谄媚，也没有刻意退避，只是淡淡开口。

"你是什么人？哪里来的？"

江雪芒微微颔首。

"我是太子殿下随行的人，过来躲躲暑气，没想到惊扰了老人家。"

她没细说自己与裴临的关系，只含糊带过。

老妇人点了点头，也没多追问。

江雪芒注意到，老妇人看待自己身旁的侍卫神色如常，不似旁人那般避讳，便顺势问道。

"老人家方才对着树是在念什么？"

老妇人打量了她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原来这棵老樟树已经活过几百年的岁月。

香樟树四季常青，气味清苦，能驱虫避秽。

当地人相信它有灵性，能保平安、去病痛。

几百年间，凡是路过的人都会在树下许愿、祈福。

当年圣祖皇帝打天下，有一回兵败，带着残部退到这一带。

正赶上三伏天，军中闹起了暑疫，人马病倒了大半，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就是靠着这棵大树的浓荫遮着，又刮了树皮熬成汤药，一锅一锅灌下去，才算熬了过去。

后来圣祖登基坐了天下，便亲封这棵树为  “树神公”，说它有灵，可庇护生民。

再后来临州建了行宫，便把这棵"树神公"也圈了进来，每年由宫人按时祭守。

历朝皇族来行宫避暑小住，也会在树下许愿。

遇上大节，还会开放给外属百姓进来参拜，久而久之"树神公"威名远播。

"太子殿下小时来行宫居住，也曾在这树下祈福。"

老妇人说到这，语气都轻柔了些。

"那会他才七八岁的年纪，个头也就比这矮几高不了多少。闭着眼许愿时，嘴巴动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说了什么。"

听她说起裴临小时候拜树神的场景，江雪芒心中升起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他曾亲口对自己说，不信鬼神，不怕报应。

那样一个冷执薄情、令朝堂和百姓都敬畏的储君，实在难以想象他跪拜在古树前、拜求神明庇佑的样子。

老妇人说着，转身从袖笼中取出一片朱砂红绸，又在石案的烛台上点了一对蜡烛。

提笔在裁好的红绸上稳稳写下一个名字，后边还跟了一行生辰八字。

"宫里的芝香刚刚生产，但那孩子天生体弱。按规矩，将名字写在红绸上，便可作为寄名帖，认在树神公名下，借他老人家的力量，保佑孩子平安长大成人。"

她写好，吹干墨迹，便要去拿一旁的竹梯。

江雪芒看了看她不大利落的动作，便说。

"老人家，我来吧。"

她接过红绸，爬上一旁的竹梯，在靠近树冠的分叉处找了个稳妥的位置，将红绸仔细系好。

一阵风恰好吹来，红绸飘展开，衬着满树浓绿，鲜亮得很。

江雪芒心中微微一动，朝树下问道。

"老人家，这个红绸可以给我一根吗？"

裴临回到行宫的时候，远远便看到了香樟树下的江雪芒。

她正蹲在地上拔草，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

夏末雨水充足，野草、葛藤长得极其茂盛，一夜便可蔓延出一大片。用锄头挖又会伤及樟树的根系，只能戴上粗麻布手套，一点一点地连根拔起。

清理完附近的杂草，江雪芒又拿来一把脱了边的扫帚，将树下落着的枯枝败叶也一并扫在一起。

她将枝杈和叶子挑出来，放在旁边的粗陶罐中熬煮。

不久，汁水翻滚起来，冒着热气，淡淡的香樟味弥漫开来，混着雨后泥土的潮气，清苦中透着一点辛凉。

见她忙得专心，额角沁出薄汗，裴临只站在廊下默默看着，没有立刻靠近。

目光转向另一侧，树荫深处，那位身着宫装的老妇人正坐在一张竹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裴临抬步朝她走过去，躬身行了个大礼。

"孙儿见过皇祖母。"

老太后这才转过身来。

看到裴临，眼底那层威严和审视便化开了，只剩下满脸的慈爱。

"好好好，许久不见，琰之长得愈发俊俏了。"

裴临在她对面坐下。祖孙二人说了几句家常，无非是问身体、问起居、问京城里那些琐事。

聊了一阵，老太后突然偏过头看了一眼树下的江雪芒，问道。

"你带来的那女子是犯了什么错？为何要人监视软禁她？"

裴临神色淡淡："她出身不好，怕在宫里没了规矩，唐突了祖母。"

老太后听了，笑笑，没说话。

裴临沉默了一会儿，将自己如何在淮州与江雪芒相遇、到两人如今的情景，粗略地给老太后讲述了一遍。

"她虽然出身低微，可性子讨人喜欢，也曾真心待我。所以孙儿想，回京之前，应该带她来见一见您。"

老太后当即明白，他为何明明日程紧张，却还要绕路来临州找自己了。

半晌，她拍了拍裴临的肩膀。

"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早就认定的事，又何必来问我老太婆呢？"

老太后说着，伸手指向树枝上飘着的一缕红绸。

"早些时候，那女子说无论如何也想求树神公保佑一个人。

因着身上没什么银钱，也没准备什么供品，就揽过了今日本该宫人洒扫整理的所有活计。

可我看了那生辰，竟比现在还要晚上两月。"

裴临闻言怔愣了一瞬，随即明白，江雪芒想为之祈福的，应该是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他原以为只有自己在意。

以为江雪芒对那个孩子是冷淡的，甚至不惜为了逃跑，亲手杀了他......

现在想想，那可是她的骨血啊，怎么可能不在意？

她宁可背负着那样的愧疚和罪恶感，也要从他身旁逃开。

他究竟都对她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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