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不欢而散

陆子川眉梢微挑，来了兴致。

　　他单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微微弯下腰来。

　　这个姿势几乎将她圈在了自己的气息里。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木质檀香随着体温蒸腾出来，丝丝缕缕地钻进沈枳意的鼻息。

　　沈枳意握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起一层浅淡的白，却没有躲。

　　"默奇大师提出的剪辑六大原则，情感大于故事，故事大于节奏，节奏大于视线，视线大于二维特性，二维特性大于三维连贯性。"

　　她声音清缓，像山涧里漫出来的水，"这本身就是最经典的排序。而你的批注在这个基础上又往前走了一步，永远不要为了低级原则牺牲高级原则。"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被专业话题点燃的亮光：

　　"我们不能为了追求炫技的节奏去破坏故事的完整性，更不能为了叙事去牺牲观众的情感共鸣。只要满足了高层次的需求，低层次的瑕疵往往会被观众自动忽略。这跟默奇的核心思想是一脉相承的。"

　　硕大的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陆子川就这么注视着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那层欣赏的光，却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藏都藏不住。

　　她说得对。

　　而且说得比他批注里写的，还要透彻。

　　记忆忽然被拉扯着往回走，穿过好几年的光阴，落回那个阳光斑驳的校园角落。

　　那时候他刚看完《眨眼之间》，深受触动，正为校园剪辑大赛在校园里找素材。

　　路过一条僻静的小路时，他听见有人在争执。

　　他本来对这些事毫无兴趣，但对方提到的书名恰好是他刚读完的，鬼使神差地，他停下脚步，第一次做了不符合他一贯作风的事，他站在拐角的阴影里，听了一会儿墙角。

　　那时候沈枳意身边站着的不是许哲圣。她也是陪朋友来参加比赛的，两人正为剪辑理念吵得不可开交。

　　对方认为，既然是视频，就应该以视线为第一落点，其余的统统让步。

　　只有炸裂的画面才能抓住观众的眼球。

　　而沈枳意却坚持，片段要传达的情感才应该排在前列。

　　"炸裂的画面只能吸引观众前几秒，但最终决定作品高度的，一定是情感和故事。"

　　她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清亮又倔强，"就像新闻一样，颠覆三观的标题确实能骗来点击量，可完读率永远和故事内容挂钩。我不想做无良媒体，如果你一定要按你的方式来剪，那抱歉，这比赛我不参加了。"

　　那时候的她，远没有现在这么圆融。

　　有自己的脾气，说不通就宁可放弃，绝不妥协。

　　而对方显然无法理解她的执拗，两人不欢而散。

　　陆子川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抱着电脑转身离去的背影，马尾辫在阳光下甩了一下，干脆利落。

　　那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兴趣。

　　记忆中的身影和现实重叠，沈枳意正睁着眼睛看着他，目光清澈透明，不沾染一丝尘埃。

　　“说得很好。”他微微勾唇。

　　一如既往。

　　这一句话他埋藏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笃”

　　“笃”

　　门边传来敲门声。

　　两人顺着方向看过去，裴今正抱着胸膛倚靠在门边，“你们还要说多久？菜要凉了。”

　　“来了。”

　　沈枳意将书合上，眉眼带笑：“这书可以借我看看吗？”

　　对于她的请求，陆子川自然不会说不。

　　他点点头，视线扫过那满墙的书籍：“当然，这里面要是有你感兴趣的，随时来借。”

　　饭桌上，沈枳意坐在陆子川的对面，陆子川和裴今两人并肩而坐。

　　桌面上全是菜，都是他们的手艺。

　　色香味一应俱全。

　　“尝尝这个。”裴今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放到她碗里，笑眯眯地说，“这是子川最喜欢的一道菜，我特意学的。”

　　沈枳意筷子一顿，下意识看向陆子川。

　　他正低头盛汤，闻言抬了抬眼，语气平淡："别听他瞎说。我不挑食。"

　　"得了吧，"裴今翻了个白眼，"你每次来我家吃饭，糖醋排骨那盘总是第一个空。我为了学这道菜，手都烫了好几个泡，你倒好，转头说你不挑食？"

　　他说着，把手伸过来给陆子川看："看见没？这就是证据！"

　　陆子川瞥了一眼他白白净净的手："你什么时候烫过？"

　　"……好吧，夸张了。"裴今讪讪地缩回手，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但菜确实是学了好久才做好的！你不领情就算了，还拆我台！"

　　沈枳意看着两人一来一回的斗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种氛围很舒服。

　　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客套，而是相处了很久的人之间才有的松弛感。

　　"很好吃。"她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酸甜适中，外酥里嫩，"裴今，你手艺真的很好。"

　　裴今眼睛一亮："是吧！我就说！"

　　他得意地冲陆子川挑了挑眉，像是在说"你看，有人懂我的好"。

　　陆子川没理他，只是默默把一碗汤推到沈枳意手边："小心烫。"

　　碗底还垫了一个隔热垫，是他刚才顺手放的。

　　沈枳意愣了一下，低声道了谢。

　　饭吃到一半，裴今忽然放下筷子，撑着下巴看向沈枳意："枳枳姐，你平时除了剪辑，还有什么爱好啊？"

　　"爱好？"沈枳意想了想，"看电影吧。有时候也会看看书。"

　　"看什么类型的电影？"

　　"悬疑、文艺，偶尔看纪录片。"她顿了顿，"其实什么都看，但剪辑师职业病，看什么都忍不住分析镜头语言。"

　　"哈哈哈职业病！"裴今笑得前仰后合，"我懂我懂，我看电影的时候也忍不住注意构图和打光，不过全是因为。"

　　他说着，忽然看向陆子川："对了，你还记得你大二那年拍的那个短片吗？"

　　陆子川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就那个拿了校园大赛一等奖的！"裴今越说越兴奋，"即便你已经毕业很多年了，但学校还是在传，说陆家大少爷不当纨绔子弟，跑去拍电影了。我还特意找来看了。"

　　他转头看向沈枳意，眼睛亮晶晶的："枳枳姐你一定要去看！他拍得真的很好！"

　　沈枳意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

　　校园大赛一等奖。

　　那个她当年陪别人参加，最后不欢而散的比赛。

　　她当然记得。

　　那场比赛的冠军作品，她后来在网上看到过片段。

　　画面质感、叙事节奏、情感表达都远超同龄人，当时她还感慨过，这个人的剪辑理念和她不谋而合。

　　没想到……是陆子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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