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再不收拾就坏了
上午十点,苑丽娟到了中心。眼泡还肿着,一进门就问人在哪儿。
苏晓棠领她到冷柜间门口。她没让人帮,自己把白布掀开了,看了一眼,腿一软,蹲了下去,两只手扒着冷柜的边,喉咙里一下一下往外倒气,哭不出声。苏晓棠蹲在边上,等她那一阵过去,才把她扶到走廊的长椅上。
解剖尸体通知书是苏晓棠念给她听的。念到解剖两个字,她抬起头:“还要开?他腿上已经让人开过一回了。”
苏晓棠把通知书递过去,手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她看了很久,名字签到一半,笔停了一下,才把最后那个字写完。
“年前能拉回去发丧不?”
苏晓棠把通知书收回来:“这边办完,就通知家里。”
她点了点头,往解剖室那扇门看了一眼,换到了长椅离门最近的那一头。
中心的陆法医已经在解剖室里了,隔壁物证台上摆着那把开膛的尖刀和那把放血的捅刀,是早上从杨大河的刀卷里提回来的,各装一个袋。
陆法医没抬头:“昨晚你说的那道绞痕,我看了照片。勒的人有两下子。”
“杀猪的。”
陆法医把手套戴上:“杀猪的知道哪儿是动脉。先看口子。”
腿上那十来针手术缝线拆开,外科是顺着血管另开的口子,原来那个刺创在切口下端,清创只修了边,缝了两针,两个角还看得出来。
温则鸣拿尺子比上去。
“创口拼合后长三点二厘米,作参考。上头这个角是钝的,下头这个角是尖的。”
“单刃。”
温则鸣把捅刀的袋子拿起来,隔着袋子看那个刀尖。刀身窄,两边都开了刃。
“这把是双刃的,两个角都得是尖的。对不上。”
陆法医换了手套,把那把开膛刀取出来,拿卡尺卡了卡刀背。
“背厚三毫米,这个口子的钝端窄得多。可边修过,光凭这个排不了它。”
“那就先不排,等别的刀来比。”
温则鸣把创道一层一层分开,顺着往里探。
“从前头往后,从下往上,斜着进去的。下半截让外科打开了,深度我量不准。股浅动脉部分断裂,修补口我看了,缝线完好,没渗血,管腔里没血栓。”
陆法医拿探针顺着那个道比了一下角度,在记录上写了一行。
温则鸣直起腰:“家里人说,卸猪头的时候刀滑了。猪倒吊着,脑袋冲下,正好在人大腿这个高度。刀要是从猪脖子上滑出来,碰上旁边站着的人,能碰上。”
“能碰上。”
“可滑出来的刀,是顺着劲儿往外划。划开的口子长,浅,边上拉出去一道尾巴。这一个口子短,往里是深的。刀是顺着刀尖扎进去的,不是划的。”
陆法医看着那个创道,看了一会儿:“还有手。”
左手掌心那一道,温则鸣拆了线看。创缘整齐,从虎口这边往小指那边,口子深在虎口这头。
“刀刃是从这边进的。他拿手挡过刀。”
他们往上看。大腿根那圈勒痕底下,皮下有出血,肌肉压得发白。勒痕往下,大腿前头、小腿后头的肌肉,切开是暗的,一块一块发灰。
陆法医拿镊子拨开一点:“缺血的。这个得切片。”
“勒了多久,太平间的时候我没敢说。”
陆法医把记录翻到那一页:“急诊记录写着远端花斑、发凉,卫生院单子写着来时就绞着。急诊那个大夫说捆的时间不短,他说得对。咱们按病历和照片说话,勒痕人死了还会变。”
剩下的看得快。脏器颜色偏淡,肺、肾都肿着,左心室心内膜下片状出血,是失血休克的样子。
陆法医摘了一只手套:“失血性休克。左股部刺创,股浅动脉部分断裂。送晚了、勒得久,这两条写在分析里,切片回来再补。”
“写多晚?”
“写病历上有的那一截。卫生院到区医院,又是一个多钟头。”
“家里说八点多,照卫生院那半个钟头往回推是十点五十,差着两个多钟头。”
陆法医把记录合上:“两样都是宫家人嘴里出来的。图什么,那是郑海峰他们的事。咱们写病历上的。”
温则鸣把那块缺血的肌肉切下来,装进瓶子,在标签上写了部位。
下午两点,宫家的人到了中心。
是派出所的车送来的。老爷子在前头,老太太跟在后头,一只手扶着车门下来,站稳了才往里走。宝财没来,说在家看院。
苑丽娟看了老爷子一眼,没起身。
老太太是要看人。
苏晓棠领着她进了冷柜间,把白布的角递到她手边。老太太没掀,就在边上站着,站了有好一阵,伸手把白布的边往里掖了掖。
出来的时候,温则鸣在走廊上。
老太太在他跟前站住了。
“你是给他开刀的大夫?”
“我是法医。”
老太太只当法医也是大夫,又往前凑了半步,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他伤了那会儿,人还明白着呢……要是那会儿就送……”
温则鸣把她那只手托住了。
“你跟人家大夫说这个干啥!”
老爷子在长椅那头站起来了,嗓门不大。走廊里静了。
老太太的嘴闭上了。她把手里捏着的一块手绢折了一折,又折了一折,转身回长椅那头,在老爷子旁边坐下,坐得离他有一拳远。
苑丽娟站起来,看着老爷子。老爷子没抬头。她把包挎上,挪到门边那张椅子上坐了。
李扬是下午三点从分局打过来的电话,郑海峰拿着手机走到楼梯口去接。
“宫宝印的名字,我在警务综合平台上过了一遍。城北分局管食品药品案子的侦查大队,前几天给他做过一份询问笔录,事由那一栏写的是宫记熟食卤肉制品抽检不合格。”
“哪一项不合格?”
“系统里就这几个字,笔录我看不着。我打电话问了城北那边,人家说十二月十六号那个店就封了,查封决定书是市场监管下的。具体的,要咱们发函,他们才能说。”
郑海峰挂了电话走回来,弯腰跟苏晓棠说了一句。苏晓棠把本子翻到昨晚那一页,又合上了。
快四点,苑丽娟拎着包从门边那张椅子上站起来,一边拉羽绒服的拉链,一边走到苏晓棠跟前:“我得回城北一趟。店里冻着的那些肉,再不收拾就坏了。”
苏晓棠抬起头:“嫂子,你昨晚说店里好好的。”
苑丽娟拉羽绒服拉链的手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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