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十三 陆时峥篇（三）
盛清恒看了他很久，伸手把他扶起来。
“魏后把你的名字写进了她的册子。”盛清恒说，“她既然费心思把你召回来，你若真同孤亲近，她第一个就容不下你。”
“所以殿下要臣同殿下不和？”
“演给她看。”盛清恒的手搭在他肩上，力道很沉。
“你被召回京、被迫困在东宫陪读，这是天底下最现成的怨气，孤委屈你，你恨孤，合情合理。”
陆时峥垂下眼，“臣明白。”
三日后，东宫书房摔了一方镇纸。
“殿下这是要臣做一个死人！”陆时峥的嗓音撞在窗纸上，“臣本应该在边关杀敌立功，殿下却把臣按在这方寸之地抄书！臣不服！”
“不服就滚出去。”盛清恒背对着他。
书房的门被撞开。
盛清鸾站在门口，视线在满地狼藉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时峥身上。
她看他的眼神很怪。
那双眼睛盯着他的脸，眉头一点点皱起来，似乎在极力回想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陆时峥行礼，“臣陆时峥，安国公之子。”
安国公之子。
她眼底的亮色黯淡下去。
“你讨厌皇兄？”
陆时峥抬眼，看了一眼盛清恒。
盛清恒极轻地颔首。
“是，因为殿下，臣才从边关被召回，困在这东宫。”
盛清鸾“哦”了一声。
她没有骂他，也没有替她哥哥辩解，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陆时峥站在原地，注视着她。
她想不起来。
十年边关，他把自己熬成了一把刀，回来第一眼，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旧识的影子。
后来他才从盛清恒口中得知，她六岁那年落水，六岁之前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自那日起，盛清鸾每日都来东宫。
来了也不干别的，往书房门口一站，让陆时峥讲外头的事。
讲市集，讲庙会，讲哪家的酒楼新出了什么菜，讲西域来的驼队都带了些什么稀罕玩意儿。
陆时峥在边关待了十年，一肚子粗粝见闻，拣着干净的说，她居然听得津津有味。
“边关的雪真的能埋到腰？”
“能。”
“骗人，雪那么轻。”
“埋的是马，一整队一整队地埋。”
盛清鸾不说话了，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望着天井发呆。
陆时峥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
暗处的眼线把这一切记在纸上。
盛清恒没有拦。
一个月后，盛清恒寻了个由头，把陆时峥打发了出去，进了巡防营。
陆时峥在巡防营待了半个月后，盛清恒秘密召见他。
盛清恒屏退左右，只说了一件事。
“继后有所怀疑，你是故意接近阿鸾的。”盛清恒的声音极冷，“魏氏察觉阿鸾近日不再如以往那般听话，已有脱离掌控之势。”
陆时峥用力按住刀柄。
“阿鸾近年来能平安，就是足够听她的话。”盛清恒盯着他，“你现在手中无权，护不住她。”
“让她显得毫无价值，离她越远越好，这是保护她唯一的法子。”
于是陆时峥开始躲。
盛清鸾来巡防营，他称值房有务，她往值房堵，他从后门走。
直到这日，巡防营外下起大雨。
陆时峥刚走出营门，就被一道海棠红的身影拦住去路。
盛清鸾撑着伞，裙摆被雨水溅湿，把一个食盒推到他面前。
上面还放着一截编得并不算精致的平安绳。
“陆时峥，本宫亲手编的。”她仰着下巴，语气依旧骄纵，握着伞柄的指尖却收紧了。
“你戴上，以后在巡防营就不许躲着本宫了。”
陆时峥垂眸，目光扫过那截平安绳，在袖中攥紧了拳。
他抬起手一挥，食盒摔在泥水里，糕点散落一地，那截平安绳也沾上了污泥。
盛清鸾僵在原地。
“公主自重。”陆时峥语气平淡，“臣与公主素无往来，这些东西，臣消受不起。”
盛清鸾盯着泥水里的糕点，眼尾泛起怒意，“陆时峥，你放肆！”
“公主若再来纠缠，臣只好禀报陛下，治巡防营当值受扰之罪。”
他越过她，头也不回地走入雨中。
盛清鸾站在原地，雨伞砸在地上，盯着他的背影。
雨停后，营门前空无一人。
陆时峥折返回来，蹲在泥水里，将那截沾满污泥的平安绳捡起，在里衣上擦拭干净。
连同食盒里没被雨水彻底泡烂的半块桂花糕，一并带回值房。
他将平安绳锁进柜子最底层。
小厮看不懂。
“世子，您明明喜欢六公主，为何要说那么重的话？”
陆时峥没答话，拿出那截平安绳，拇指一遍一遍碾过粗糙的丝线。
……
入了秋，这日下值，天擦黑。
陆时峥出了营门，察觉身后缀着人。
两个人，脚步轻，是练家子，他猜是继后的人。
正好，把水搅浑，她反倒安全。
他放慢脚步，任由那两个人跟进暗巷，后脑挨了一记重击。
再睁眼，床边坐着一个穿寝衣的人影，长发披散着，正撑着腮看他。
陆时峥闭上眼。
“六公主。”他嗓子发干，“您这是做什么？”
盛清鸾起身，走到榻边，寝衣的下摆擦过榻沿。
“陆时峥。”她俯下身，声音又轻又慢，“本宫喜欢你，可你却一直躲着本宫，刚开始你可不是这样的，告诉本宫，为什么？”
烛光隔着眼皮，红彤彤的一片。
陆时峥盯着那片红，把心一横。
“时间长了，觉得六公主同其他女子一样。”他一字一字往外吐，“所以臣不喜欢公主了。”
上头静了一瞬。
“你倒是敢说。”盛清鸾的笑声贴着他的耳侧落下来。
“你不喜欢没关系，本宫喜欢就行，十一妹告诉本宫，像你这样的，都是口是心非，都想着尚主，一步登天。”
陆时峥张了张嘴，睁开眼。
盛清鸾正背过身去端茶，茶盏送到唇边，一口气喝了大半盏。
喝完，她皱了皱眉，像是不解渴，又执起壶倒了一盏。
陆时峥后背发凉。
“六公主。”他撑着坐起，“你喝了什么？”
盛清鸾没答，扶着床柱站着，肩线一点一点垮下去。
“放肆……”她开口，声音已经有些散，“轮不到你管……”
话说了一半，她自己晃了一下。
陆时峥血往头顶冲。
“放开我！你去传太医，你听见没有……阿鸾！”
她没放，转过身来。
脸颊烧出两团不正常的红，视线看他的脸时，已经聚不上焦。
“陆时峥……”她朝他伸出手，声音软软的，“本宫怎么……这么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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