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十六 姜英篇（一）
雪下了三天。
朱雀大街的墙根底下，跪着一个孩子。
薄衫外面什么都没有，冻得青紫的膝盖压进雪里，化出一圈湿印，又冻成冰壳。
面前铺一块破布，布上一个缺了口的碗。
“行行好，给点吃的吧。”声音干哑劈裂，“我妹妹几天没吃东西了。”
路过的人摇摇头，有人看一眼就走了。
自己都吃不饱，谁管别人。
破碗里躺着一个铜板，今早一个老婆婆扔的，老婆婆自己的衣裳上还打着补丁。
那孩子缩着肩，把铜板攥进手心，攥得死紧。
暖不热，就搁在嘴边呵气，呵一口气，搓一搓，再呵。
雪粒子顺着领口往里灌，她不敢动，动一动，那点热气就散了。
身后墙根下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裹着草席，只露出半张脸。
小妹从昨夜起就没睁过眼。
她想，是睡着了，睡着了，就不冷了。
街口停下一顶软轿，轿帘掀开一条缝，又合上。
“嬷嬷，去拿点吃的和银子，给那孩子。”
身边的嬷嬷应了声，取了几块糕点，一包碎银子，走过去递下。
那孩子愣了愣，才伸手去接，手指冻得弯不回来，掰了两次才接住，她扑通跪下去磕头，一下，又一下，额头磕进雪里。
“谢夫人，谢夫人……”
她捧着温的油纸包，膝盖在雪地里挪，挪到墙根边上。
“小妹，你看，我讨到吃的。”
她拆开油纸包，捏起一块，往那张小脸跟前送。
“桂花糕，甜的，你尝尝。”
没人应。
“小妹？”她推了推。
手刚碰上去，小小的身体就歪了，直挺挺倒进雪里，糕点掉在地上。
她没哭，她伸手去探鼻息，探不到，就把自己的手背贴上去。
凉的。
比雪还凉。
她再探自己的手，是热的。
“小妹，”她把人捞进怀里，声音一下子劈了，“你醒醒，你别吓我，我们有吃的了，有银子了，你睁开眼。”
哭声撕开了半条街。
轿子里的沈明珠掀帘下了轿，几步走过去。
嬷嬷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和脉，半晌，摇摇头，起身低声回话。
“姑娘，那孩子没气了，早就凉透了。”
沈明珠沉默片刻，看着雪地里抱成一团的孩子。
“你妹妹死了，你现在该做的，是把她安葬。”
“你胡说！”
那孩子抬头吼她，脸上糊着雪水和泪，“我妹妹就是睡着了！她就是睡着了！”
嬷嬷皱眉就要上前，被沈明珠抬手拦住。
“既然你不信，”她蹲下来，与那孩子平视，“我带你去看大夫，大夫的话，你可信？”
那孩子抖着，点了点头。
医馆里，大夫探了脉，摇着头退开。
“人走了一阵子了。”
那孩子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破了不能再破的衣摆，一句话不说。
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
她按住肚子，指甲掐进掌心，小妹一口桂花糕都没吃上，她的肚子凭什么饿。
沈明珠把这一幕收进眼底，叹了口气。
“现在信了？去把你妹妹埋了，入土为安，她才能早些投胎，找个好人家。”
那孩子抬袖子抹了把脸，走到妹妹身边，把人背了起来。
那么小的一个，趴在那么小的背上，草席角在雪里拖着。
“嬷嬷。”沈明珠侧头，“跟上，帮她把人安葬了，再把人带回来。”
坟是她自己刨的，冻土刨不动，半块砖抡下去。
埋完，她朝那个小土堆磕了三个头。
天擦黑，嬷嬷把她带回了府里。
“先带下去洗洗，换身干净衣裳，再请大夫看看。”沈明珠吩咐。
嬷嬷把人领下去，没过多久又折回来，脸上带着为难。
“姑娘，那孩子死活不肯换。”
沈明珠放下书，跟着去了厢房。
那孩子还穿着一身脏衣裳，缩在墙角，头发上还沾着新坟的土，桌上叠好的衣裳碰都没碰。
“为什么不换？你那身衣裳穿不得了。”
那孩子抬起眼，看了一眼桌上那叠衣裳，水红的袄裙，绣着缠枝花。
她飞快地垂下头。
“那是女孩子的衣裳。”声音很低，却咬得极狠，“我不是。”
女娃是什么下场，她比谁都清楚。
走夜路会被拖走，讨饭会被抢，好看的就被人牙子挑走。
只有装成男娃，才能活。
沈明珠看向嬷嬷。
嬷嬷无奈：“姑娘，老奴都瞧过了，她就是个女娃，非咬死了说自己是男娃，怎么都不肯认。”
厢房里静了一会儿。
沈明珠走过去，抬手摸了摸那孩子打结的头发，那孩子一缩，后背抵死墙角。
沈明珠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又轻轻落回去。
“那就去备一套男装。”
她把人从墙角拉起来，带进里室，亲手给她擦洗，水凉了就添，添了再洗。
那孩子起初绷得紧，碰到伤处就浑身发僵，热水一寸寸泡开冻透的骨头，肩膀才一点点松了下来。
换上新裁的玄色小袍，头发擦干束起，站在烛光底下，眉眼竟生得极好，白净，利落。
沈明珠捏了捏那张脸，嘴角噙着笑：“没想到还挺好看，就是太瘦了，风一吹就倒。”
丫鬟端来饭食。
沈明珠让摆在小桌上，自己坐下来陪着吃。
那孩子坐在桌边，不动筷子。
沈明珠不催，只慢慢吃自己的。
等到第三口下去，那孩子的筷子终于也动了，越吃越快，几乎不嚼。
吃着吃着，她的手忽然停了，她从碗里拣出一块肉，悄悄拨到袖口边的桌上，拿帕子盖上。
做完这些，她才想起来。
不用留了。
她盯着那块肉看了很久，把帕子收回去，将肉夹回碗里，一口吃掉。
烫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沈明珠什么都没说，等她吃饱了，才有一句没一句地问。
问出来的东西很碎。
爹娘早亡，没有印象，带着妹妹一路讨活，妹妹病了，走不动了，就停在这京城。
她不让人看出是女娃，女娃会被人抢，被卖，连讨饭都讨不过男娃。
“你叫什么？”
那孩子扒饭的手停了，“没有名字。”
“怎么会没有名字？”
“生下来就是女娃。”她盯着碗底，声音平平的，“女娃，不配有名字，妹妹有，叫招娣，我没有。”
沈明珠握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厢房里安静下来，炭盆噼啪响了一声。
那孩子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规规矩矩把筷子摆正，抬头，眼睛干干的。
“小姐给的吃的，给的银子，我都记着，等我长大了，做牛做马还您，您让我走，我今晚就走。”
“往哪儿走？”沈明珠问。
那孩子答不上来。
妹妹没了，天大地大，她头一回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沈明珠放下筷子，看着她看了很久。
“以后，你叫沈宁。”
那孩子怔住。
“安宁的宁，一生安宁。”沈明珠伸手，替她理了理束歪的头发，声音很轻，“你没生错，也不欠谁，这名字，是我给你的。”
那孩子张着嘴，半天，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妹妹死的时候，她没哭。
刨坟的时候，指甲翻了两片，她没哭。
这会儿，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桌面上，她慌忙低头去擦，越擦越多。
怎么擦，都擦不完。
沈明珠没再说话，只把那碟没动过的糕点推到她面前。
“哭完了，就擦干眼泪，以后跟着我，好好活着！”
那孩子抹了把脸，把碟子端过来，捏起一块，塞进嘴里。
桂花糕。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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