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十 姜英篇（五）
姜英单手撑着窗台，翻身跃入，刚站稳，一团温热的东西就撞进了怀里。
“哥哥！”
小阿鸾本来趴在窗前的矮桌上打瞌睡，听见动静，整个人直接扑了过来。
姜英单臂将人托起，迅速退到屏风后头。
“嘘，外头有巡夜的。”
小阿鸾立刻用双手紧紧捂住嘴，冲她用力点头。
“阿鸾是不是饿了？”姜英顺手捏了捏她的胳膊。
小阿鸾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油纸包。
她小心翼翼地剥开纸页，里头躺着半块桂花糕，边角干硬掉渣。
“我学聪明了。”她下巴扬得高高的，“每次吃饭的时候，我都会偷偷藏一点。”
“你看，我还没吃完呢。”
姜英盯着那半块干巴巴的糕点。
堂堂大靖六公主，在自己的宫殿里，竟然学会了靠藏食物给自己留退路。
她伸出手，揉了揉小阿鸾的发顶。
“殿下最厉害了。”
小阿鸾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也觉得，而且我知道哥哥是冷宫后面的小洞进来的。”
姜英蹲下身，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我可是冒着挨板子的风险进来看你的，有没有奖励？”
小阿鸾凑过来，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谢谢哥哥。”
亲完，她眼珠一转，小手拉着姜英的手臂晃了晃。
“哥哥明天不用钻洞了，我可以偷偷出去找哥哥。”
姜英皱眉，“出宫？”
“魏娘娘不管我了。”小阿鸾垂下眼，“那些宫人也不管我了，她们每天只给我送一次饭。”
“我去哪儿，她们都不会问，我只要在天黑之前回来就行。”
姜英眉心跳了一下，彻彻底底的无视，比明面上的磋磨更冷。
一宫的活人，把一个五岁的孩子当成了空气。
万一哪天她们突然想起来，发现阿鸾不在，那顿责罚绝对躲不掉。
“哥哥……”小阿鸾搂住她的脖子，小脸在颈窝里蹭来蹭去。
“好不好嘛，我明天出去找你玩，以前母后经常带我出宫的。”
姜英看着撒娇的小人儿，妥协了，“好，明天哥哥在冷宫后墙的那个破洞外等你。”
小阿鸾压着嗓子欢呼，牵着姜英的手走向床榻，手脚并用爬上床，又顺手攥住姜英的手腕。
“哥哥，你给阿鸾讲故事好不好？”
“皇兄每次都会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小女孩的声音低了下去，“皇兄现在没时间讲故事了。”
姜英僵在床边。
讲故事。
她这辈子唯一一次给人讲故事，还是讲给冻死在雪地里的小妹听。
她干巴巴地开口：“从前……有一只小猫。”
“很凶的小猫，会打架，全城的老鼠见了她都跑。”
“小猫为什么这么凶呀？”
“因为她要护着一个人。”
小阿鸾抱着姜英的手臂，眼皮渐渐打架，听着听着，呼吸便平稳下来。
即便睡熟了，小手还攥着那截袖子。
姜英把人放平，掖好被角，翻窗出去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里的小床上，那团小影子睡得安安稳稳。
……
次日晌午。
姜英早早候在冷宫墙外的破洞旁。
墙根下的杂草动了动，一个小脑袋从洞里钻了出来，滴溜溜的眼睛先在四周转了一圈。
确认没人，小阿鸾才仰起脸，冲她笑。
“哥哥！”
“我拉你。”姜英把人拽出墙洞，早备好的粗布小袄往她身上一套。
梳好的发髻揉乱，顺手抹了一把泥灰在小脸上。
宫里娇养的六公主，眨眼间成了市井里乱跑的野丫头。
“阿鸾，跟紧我，丢了我可不管。”
“骗人。”小阿鸾脆生生地戳穿她。
小手把姜英的手指攥得很紧。
糖葫芦摊前，小阿鸾盯着那串红亮亮的果子，眼睛直勾勾的，拔都拔不出来，嘴上却退缩。
“阿鸾不吃……”
姜英把一把铜钱拍在摊上，挑了最大最红的一串塞进她手里。
“吃。”
小阿鸾咬了一口，酸得直眯眼。
下一刻又甜得直哼哼，一整串下来，啃得只剩光秃秃的竹签。
茶楼里，说书先生正口若悬河，讲的是女将军替父从军的话本。
小阿鸾坐在长凳上，两条短腿够不着地，在半空晃啊晃。
听得极其入迷，中途还跟着周遭茶客一起大声喝彩。
出了茶楼，巷子口正撞见几个半大孩子围堵一个小乞丐，抢夺对方手里的半个馒头。
小阿鸾第一个冲了上去，两手往腰间一叉。
“住手！”
姜英冷着脸跟在后头，一个凌厉的眼刀扫过去，那几个半大孩子撒腿就跑。
姜英走上前，把馒头从小乞丐手里捡起来，拍掉上面的浮土，塞回对方怀里。
小乞丐哆哆嗦嗦地道完谢，转身跑没影了。
小阿鸾依旧叉着腰站在原地，神气活现。
“哥哥，我们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姜英一把将人捞起，跨坐到肩头上，“厉害的阿鸾，该吃面了。”
街角的阳春面摊，热气腾腾。
小阿鸾捧着比脸还大的粗瓷碗，吃得津津有味，面汤喝得见底。
抬起头时，嘴角还沾着一小截葱花。
“哥哥，这个好好吃！”
比宫里那些凉透了的山珍海味好吃百倍。
姜英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面汤，“喜欢，下次再来。”
天边烧起晚霞。
姜英把人送回冷宫外的墙洞口。
“回的路上跑慢点，摔了不许哭。”
“知道啦！”
小阿鸾手脚并用钻进洞口，刚进去，又探出个小泥脑袋，用力摆手。
“哥哥明天见！”
第二天她又来。
第三天也来。
姜英就这么一日一日地在墙外候着。
有时带她去城郊放纸鸢，有时带她去浅滩河边摸鱼。
这日傍晚。
小阿鸾照旧钻进冷宫的墙洞。
姜英刚要转身，墙内忽然传来宫女的呼喊。
“六公主！”
“您跑冷宫这边干什么来了？”
姜英整个人贴上墙根，指腹扣住粗糙的砖缝。
正要越墙而入，里头传出小家伙脆生生的应答。
“我在这儿抓蛐蛐呢，你别嚷！”
“清芷宫找不到您，还以为您又跑丢了。”
宫女的脚步声近了，语气极不耐烦，“赶紧回宫，别在这脏地方待着。”
脚步声很快远去。
姜英靠着墙壁，松开了扣着砖缝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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