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三十二 鸾恒篇（一）
从冷宫墙洞钻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小阿鸾拍掉裙角的泥，绕开正殿的宫女，回到自己屋里。
她把藏在枕头底下那半块桂花糕摸出来，捏了捏，硬得硌手。
她还是拿绢布重新包好，原样塞回枕下。
她趴在窗前的矮桌上，晃着两条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再过几日，就是母后一年的祭日。
哥哥和皇兄都告诉她母后只是睡着了，她现在懂了，母后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想去给母后上炷香，磕个头。
可祭祀的事要禀过魏娘娘才行，擅自去佛堂，回头又是一顿罚，还要连累皇兄。
承乾宫的宫道很长，她一路低着头走，避开了所有人。
到了殿门前，门口一个宫女都没有，廊下的灯笼晃着，殿门虚掩着一条缝。
小阿鸾抬手要推门，手停在半空。
殿里有争吵声，字字句句顺着门缝传出来。
“魏姐姐，你真当拿了协理六宫的权，这凤印就稳稳落进你手里了？”是淑妃的声音。
魏贵妃冷笑，“怎么？你还想跟本宫争？”
“妹妹不敢。”淑妃语速极慢，“妹妹只是替姐姐悬着心，当年沈明珠那碗安胎药里的红花，究竟是谁下的？若是皇上知道了……”
“啪！”茶盏砸在青砖上的脆响。
“住口！”魏贵妃的声音压着极大的怒意，“少拿这个威胁本宫！沈明珠参汤里的慢性毒药是谁让人放的？”
淑妃轻笑一声，“是我又如何？是你的人送去的……与我有什么关系？”
门外，小阿鸾的手僵在半空，紧紧扣住门框。
“现在沈明珠死了，也就剩下两个小孽种了。”
“你还想对她们兄妹动手？”淑妃接话，尾音拖长，“前段时间你罚盛清鸾跪，朝堂是如何骂你的？陛下是如何对你的，你忘记了？”
“淑妃，你这是幸灾乐祸？”
“妹妹不敢，只是提醒娘娘。”淑妃顿了顿，“既然明得动不了，咱们就来暗的。”
“暗的？什么意思？”
“沈明珠虽死，朝堂上那些老臣还都盯着，若这两孩子出什么事，那些老臣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们不如让那些老臣对这两孩子彻底失望，他们到时是死是活，那些人就不会再管了。”
小阿鸾一步一步往后退，退了三步，转身要跑，脚跟撞上了廊下立着的落地花瓶。
哐当一声脆响！
花瓶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扑过去没扶住，整个瓶子砸在地上碎成几片。
她想跑，脚下刚发力，殿门打开，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她的胳膊。
“哟。”
崔嬷嬷低头看她，手上劲很大，捏得她骨头生疼。
殿里两个人追出来了。
灯笼的光照到廊下，小阿鸾被崔嬷嬷拎在半空，双脚无助地乱蹬。
魏贵妃走过来，看清是她，脸色变了变。
淑妃上前一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那张小脸抬起来。
“你听到了什么？”
小阿鸾瞪着她，眼泪先滚了下来，声音却是咬着牙往外挤的。
“你们都是坏人！是你们害母后！我要去告诉父皇！”
淑妃的手顿了一下，松开。
“看样子，你听到了不少。”淑妃直起身，掸了掸裙子，语气还是温温的，“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就留不得了。”
她朝崔嬷嬷使了个眼色。
崔嬷嬷会意，一把将小阿鸾抱起来，径直往外走。
小阿鸾双脚乱蹬，鞋掉了一只，指甲抠着崔嬷嬷的手背，生生抠出几道血印子。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你们不许动皇兄！不许……”
崔嬷嬷见她声音越喊越大，一把捂住她的嘴，剩下的字全堵在喉咙里，闷成一串呜呜的绝望哭声。
崔嬷嬷抱着她拐过宫墙，往花园深处走，池塘那边黑黢黢的，水面只反着一点月亮。
小阿鸾在人家胳膊上拼命扭，扭不开，眼泪糊了一脸。
她想喊皇兄，想喊父皇，想喊哥哥，嘴巴被捂死，一点声都漏不出来。
哥哥明天还来接她。
哥哥说了，要护她一辈子的。
崔嬷嬷在池塘边站定，四处看了一眼，四下无人，风把灯笼吹得乱晃，她松了手。
落水的一瞬间，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灌进鼻子，灌进嘴里，又冷又呛。
她拼命扑腾，手在水面抓，抓到的只有水。
她的头浮上来一次，透过满眼的水花，她看见岸上那个黑影站着，直挺挺地盯着水面。
“救……救……”
头又沉下去，寒气顺着骨头缝直往里扎。
她用力蹬腿，小腿却越来越沉，直直拖着她往下坠。
皇兄。
阿鸾好冷。
眼前黑下去之前，她模模糊糊看见远处有两个人影朝这边走过来，还打着灯笼。
岸上的崔嬷嬷也看见了，黑影一闪，人已经遁走。
…………
盛清恒刚从东宫书房出来，绕道来看看妹妹住的清芷宫，路过花园。
他手里提着灯，走到池边时，脚步顿住了。
水面上有纹，一圈一圈，还在往外散。
这么晚了，谁在水边？
他抬头扫了一圈，空无一人。
低头再看，岸边的青石上，静静躺着一支珠花。
他弯腰捡起，珍珠衬着红玛瑙，母后以前找人打的，阿鸾最爱戴，睡觉都攥在手里不放。
盛清恒呼吸骤停，再看向池塘，水面已经平了，什么都没有。
衣服都没来得及脱，他一头扎了下去，水底冷得刺骨。
他睁着眼往下潜，看见一个水红色的小影子正缓缓往池底沉，细小的手臂还朝上张着。
盛清恒蹬水冲过去，一把抓住，把人圈进怀里往上游，破水而出的那一刻，他嗓子直接劈了。
“阿鸾！阿鸾！”
怀里的人一动不动，面无血色，嘴唇透着死灰的青。
他拖着人拼命游到岸边，爬上去，把她平放在地上，拍脸，压胸口。
“阿鸾！你醒醒！你看看皇兄！”
她还是不动。
盛清恒猛地回头，冲着身后吓得腿软的小太监吼：“还不快去叫太医！愣着做什么！”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没影了。
盛清恒抱起人就往清芷宫跑，怀里的身子轻得骇人，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上。
那支珠花还在他自己手里攥着，硬生生硌破了掌心。
他一路都在喊她的名字，声音一次比一次哑。
太医来得很快，掐人中，控水，施针，忙了足足半炷香。
小阿鸾喉头一动，“哇”地吐出几大口浑水，剧烈地咳起来，可双眼依旧紧闭。
“太子殿下。”
太医擦着汗，声音发虚，“六公主掉进水里太久，肺里呛了水，能不能活下来，还不好说。”
盛清恒坐在床沿，把那只冰凉的小手，攥在自己掌心里。
“救。”
他盯着昏迷的妹妹，一字一顿，“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救。”
太医跪下磕头，抖着手去开药方。
殿门被人重重推开。
盛元帝赶来了，魏贵妃和淑妃跟在后面，一前一后。
魏贵妃走到床边，看着床上那张白得吓人的小脸，视线一转，看向了一旁的淑妃。
淑妃触到这目光，极快地垂下眼，只这一瞬的交锋，两人各自收敛。
盛元帝站在床前，盯着毫无生气的女儿，面沉如铁，下颌绷得死紧。
“陛下。”
淑妃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急，“阿鸾好端端的，怎么会掉进水里？清芷宫的宫人呢？就没人看着？”
盛元帝没有答她，看着池边捡回来的那支珠花，眼底的寒意一点一点凝结。
“查，给朕彻查。”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2863/5539302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