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赶上了!
雪。
漫天的雪。
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王朝伟站在一片雪原上,四周是灰白色的天空和灰白色的大地,天地之间只有一片茫茫的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今天是哪一天,更不知道敌人在哪里,友军在哪里。
所有战略信息,一无所知。
王朝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训练的时候,“博士”反复强调过一个原则:
在陌生环境中,第一要务不是行动,而是信息收集。
搞清楚自己在哪,搞清楚周围有什么,搞清楚方向和距离,然后再决定下一步。
他蹲下来,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银白色的箱子,大约六十厘米长、四十厘米宽、二十厘米高,箱体是碳纤维复合材料,表面有防雷达涂层的磨砂质感。
箱子上印着红色的“DJI”字样和一串编码。
经纬系列工业级无人机。
这不是普通人在网上能买到的那种消费级产品。
这是军用级别的侦察无人机,翼展超过一米五,最大飞行高度七千米,最大航程十五公里,续航时间四十分钟。
搭载了高清光学变焦摄像头、红外热成像仪、激光测距模块和高精度定位系统。
虽然七十年前没有定位信号,但无人机的惯性导航模块可以独立工作,至少能让他搞清楚方圆十几公里内的地形。
王朝伟打开箱子,取出无人机本体,拆开四个旋翼臂,展开,锁紧旋钮。
咔哒一声,到位。
装上电池,按下电源键,无人机发出清脆的“嘀”一声,指示灯从红色变成绿色,旋翼开始缓慢旋转。
他蹲在雪地里,操控手柄上的屏幕亮了起来,显示着无人机的实时画面和各项数据。
“起飞。”
旋翼加速旋转,发出嗡嗡的低鸣声,雪花被旋翼卷起的气流吹散,在无人机周围形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空地。
无人机垂直升空,速度很快,不到十秒就爬升到了五百米的高度。
操控手柄上的屏幕显示着俯瞰画面,雪原、树林、山丘、河流,一切都白蒙蒙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王朝伟将摄像头切换到广角模式,画面更加开阔。
他操纵无人机继续爬升,一直到了五千米方才停下。
五千米的高空,视野完全不同。
王朝伟屏住呼吸,操控摄像头三百六十度旋转,一圈一圈地扫描周围的地形。
北面,是一片连绵的山脉,山峰被积雪覆盖,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苍白而肃穆。
山脊线清晰,山谷幽深,看起来像是长白山脉的余脉。
南面,地势逐渐平缓,山丘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了平原。
有一条河流在山谷间蜿蜒流淌,河面已经结冰。
东面,是一片更广阔的平原,零星散布着一些小村庄,村庄里升起了炊烟。
炊烟在寒风中倾斜着飘散,说明有人在那里生火做饭。
王朝伟的目光死死盯住了东面那些升起的炊烟。
有人。
有村庄。
有人的地方,就能问路。
就能知道自己在哪里,知道今天是哪一天,知道前线在哪个方向。
他操控无人机降低高度,向东面飞去。
无人机在五百米的高度飞越了第一道山脊,画面变得清晰了一些。
炊烟升起的地方,是一个大约三四十户人家的小村庄,房屋是典型的东北农村样式,土坯墙、茅草顶、木栅栏围成的院子。
村子里有人走动,穿着黑色的棉袄棉裤,头上戴着狗皮帽子,看起来是当地的农民。
王朝伟记下了村庄的位置,操控无人机返航。
五分钟后,无人机稳稳地降落在雪地上,旋翼逐渐停止转动。
他快速拆下电池,折叠旋翼臂,将无人机放回箱子里,收入随身空间。
然后,他取出那辆军用越野摩托。
摩托在雪地里闪了一下,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车身是哑光军绿色,轮胎宽大厚实,胎面上有深深的花纹,专门为雪地和泥地设计。
他看了一眼手柄屏幕上记录的村庄坐标,方向东偏北约十五度,距离大约十三公里。
挂挡,松离合,加油门。
摩托在雪地上蹿了出去,车轮卷起两道雪浪,像一艘破冰船在白色的大海中劈开航道。
........
十三公里的距离,骑着摩托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
军用越野摩托的越野能力确实不是吹的,宽大的轮胎在雪地上提供了足够的浮力,不会陷进去。
悬挂系统调校得恰到好处,碾过雪下的坑洼和石头时,传递到他身上的震动被过滤掉了大半。
远远地,他看到了村庄的轮廓。
村庄坐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台地上,背靠一座小山,面朝一条已经封冻的小河。
房屋稀稀拉拉地散布着,没有明显的规划,谁家盖在哪就在哪。
村子东头有一座比较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
村子西头,靠近他来的方向,有一座小庙。
王朝伟在村口停下了摩托,熄火,下车。
他站在村口,打量着这个村庄。
村口有一棵大柳树,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树下有一块青石,石面被磨得光滑,看起来是村里人夏天乘凉聊天的地方。
石头上现在积了厚厚的雪,像盖了一层白色的棉被。
柳树后面是第一户人家,院子里堆着一垛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柴火垛旁边是一个鸡窝,里面传来母鸡“咯咯哒”的叫声。
院门口拴着一条黄狗,黄狗看到王朝伟,先是竖起了耳朵,然后“汪汪汪”地叫了起来,叫声在安静的村庄里格外刺耳。
“谁啊?”
院子里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紧接着,一个穿着黑色棉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的老汉,从屋里走了出来。
老汉六十来岁,脸上的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枚铜钱。
他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烟袋锅里还冒着青烟。
黄狗叫得更凶了,老汉低头骂了一声:
“叫什么叫,闭嘴。”
黄狗果然不叫了,但耳朵还是竖着,眼睛警惕地盯着王朝伟。
老汉抬起头,看到了王朝伟,也看到了他身后的军用摩托。
老汉的眼睛瞪大了。
在这个年代,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小村庄,一辆摩托车,比今天的法拉利还要稀罕。
老汉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交通工具,是镇长的牛车。
摩托?他还没见过。
“你是......”
老汉迟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小心翼翼。
王朝伟挤出一个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人畜无害。
“大爷,您好。”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颤,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冷。
“我不小心迷失了方向,粮也吃完了,水也喝光了。”
他搓了搓手,哈了一口白气。
“您能不能让我进村讨口热水喝?暖和暖和就走。”
老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下打量着王朝伟。
这个年轻人的打扮,和他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穿的衣服不像是棉袄,但看起来比棉袄厚实得多,颜色是那种奇怪的灰绿色。
脚上穿的靴子看起来很结实,鞋底的花纹很深。头上没有戴帽子,耳朵冻得通红。
还有那辆摩托。
那辆摩托,轮胎那么宽,车身那么高大,排气管那么粗,光是停在那里,就让人感到一股压迫感。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老汉踌躇了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进来吧。”
他说,侧身让开了院门,“大冷天的,别在外面站着。”
“谢谢大爷。”
王朝伟松了口气,推着摩托进了院子。
他把摩托停在柴火垛旁边,跟着老汉进了屋。
..........
屋里和屋外是两个世界。
屋外是零下十几度的严寒,屋里虽然也很冷,但至少没有风了。
老汉家的房子是典型的“两间半”格局:
进门是灶间,左右各有一间房。
灶间里有一个大灶台,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煮着什么,冒着腾腾的热气。
灶台后面是火炕的入口,热气从灶台通过烟道流进火炕,再从另一侧的烟囱排出去。
灶间的光线很暗,只有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王朝伟看到灶台上方的墙壁被烟熏得漆黑,挂着一串串干辣椒和蒜辫子。
老汉掀开右边房间的门帘,王朝伟跟着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火炕占了将近一半的面积。
炕上铺着高粱秸编的席子,席子上叠着几床被子,被面是蓝底白花的土布,已经被洗得发白。
窗户是木框的,糊着窗户纸,纸上有几处破洞,用报纸糊了补丁。
墙角放着一个红漆柜子,柜子上摆着一面圆镜子、一把梳子、一个搪瓷茶盘,茶盘上放着一把白瓷茶壶和几个茶碗。
“坐。”
老汉指了指火炕边沿,“炕上暖和。”
王朝伟在炕沿上坐下,立刻感到一股热气从屁股底下传上来,火炕烧得很热,坐上去就像坐在暖气片上一样。
他的后背和肩膀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被热气一蒸,毛孔张开,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坦。
“老东西,谁来了?”
里屋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紧接着,门帘一掀,一个穿着蓝布棉袄,头上包着黑头巾的老太太走了出来。
她看到王朝伟,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
“老头子,这是......”
“一个小伙子,迷了路,讨口水喝。”
老汉说,“去给倒碗热水。”
老太太“哦”了一声,转身去了灶间。
不一会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开水回来了。
水碗是粗瓷的,碗口有个缺口,但洗得很干净。
“小伙子,喝吧。”
老太太把碗递给王朝伟,“慢点喝,烫。”
王朝伟双手接过水碗,感觉到碗壁的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手心。
“谢谢大娘。”他由衷地说。
老太太摆了摆手,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转身回了里屋。
老汉在炕的另一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袋,装上烟丝,用火石打着,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缭绕,有一股辛辣的烟草味。
“小伙子。”
老汉吐出一口烟,开口了,“你从哪儿来啊?”
“辽宁。”王朝伟随口编了个谎话。
“辽宁......”
老汉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那可是不近。”
“你怎么来的?就骑着外面那辆......那个什么......”
“摩托。”
王朝伟说,“骑了好几天了,路不好走,又赶上大雪,就迷了方向。”
“大爷,我跟您打听个事儿。”
“说吧。”
“今天是几月几号啊?”
他装作不经意地问,“我这一路走,日子都过糊涂了。”
老汉抽了一口烟,眯着眼睛想了想。
“今儿个......十月十九。”
十月十九。
王朝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哦”了一声,继续喝水。
“那......今年是......”
“什么年?”
老汉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50年啊,你连这个都忘了?”
50年十月十九日。
王朝伟的虎躯猛地一震,差点把碗里的水洒出来。
今天正是志愿军入朝的日子!
他记得清清楚楚,在朱院长的课上,这个日期被反复强调过无数次。
50年十月十九日,第一批志愿军部队跨过鸭绿江,正式进入朝鲜战场。
他赶上了!
王朝伟握着水碗的手微微发抖,激动的难以自已。
志愿军刚刚入朝,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还有时间,还有机会,还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把那些武器和物资送到最需要的人手里。
“小伙子?”
老汉看到王朝伟的表情有些奇怪,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王朝伟深吸一口气,稳住了情绪,“大爷,我再跟您打听个地儿。”
“你说。”
“这里是什么地方?距离最近的城市有多远??”
“这里是赵家村,最近的县城就是集安县城。”
老汉想了想,“往南走,不到四十里地。”
不到二十公里!
王朝伟的脑子里飞速运转。
集安。
鸭绿江边的集安。
当年志愿军入朝的重要渡口之一。
他在朱院长的课上看到过志愿军过集安的照片。
一张黑白照片,志愿军的队伍像一条长龙,从江的这头延伸到那头,延伸到江对岸的朝鲜。
那是三十八军入朝的地方。
三十八军。
“万岁军”。
“打出骨气”的部队。
“最可爱的人”。
如果他现在出发,天黑之前就能到集安。
如果能赶上三十八军渡江......
王朝伟猛地站起来,把碗里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大爷,谢谢您的水。”
他把碗放在炕沿上,从口袋里掏出几十块压缩饼干。
他把压缩饼干塞到老汉手里。
“这是......?”
“粮食,大爷,给您的一点心意,谢谢您的好水好招待。”
老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压缩饼干,包装袋是透明的,里面的饼干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精致的糕点。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
“这......这太贵重了......”老汉有些不知所措。
“您留着吃。”
王朝伟已经转身走向门口,“大爷,后会有期。”
他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卷着雪花打在脸上。
他大步走向摩托,打火,跨上去,挂挡。
“小伙子!”
老汉追到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几块压缩饼干,“你要去哪?”
“集安!”
“那里要打仗了!”
“我知道,我就是要去帮忙!”
王朝伟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油门一拧,摩托像离弦的箭一样蹿了出去。
老汉站在门口,看着那辆摩托在雪地上越跑越远,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地之间。
“好孩子,你可要保重啊!”
老汉低下头,又看了看手里的压缩饼干,声音被风雪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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