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互相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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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在沉夜的印象里是温暖的。
当然,因为她给自己下了迷魂咒,很多事情她都有些模糊了。
可是她还记得她曾经凡间的七十年,是滚烫的喜蛋,是隔壁大叔大娘的争吵,是小银花与孙屠户的终生相守。
原来,人世间还有另外一面。
沉夜的目光转归美娇娘的脸上,嘴角始终噙着一抹冷笑。
爹娘慌了神,最后却还是咬牙认下了这门亲。
彩礼丰厚,十里红妆。
她家虽有五个兄弟,却也有十几亩良田,不是吃不起饭。
姨父嘴里的口气喷在她的脸上,比茅坑还要臭。
她突然想起姨父小时候经常将她抱在腿上,也是这样拉她的手,没人的时候还会将手伸进她的衣服里去。
她明白过来的时候,翻江倒海吐了一夜。
她想了几日,去找了表哥。
表哥畏畏缩缩,她将表哥压在了床上。
姨父推门进来的时候,表哥正趴在她的身上。
她将藏在枕头下的剪刀递给了表哥,不是老头子死就是我们死。
表哥哆哆嗦嗦拿起剪刀,却哐啷掉在了地上。
姨父将他们两个人打个半死,将表哥关在柴房,将她扔在野地里。
表哥被打得半死,又被吓得半死,当晚就死了。
她却咬牙逃了出来,但没过几天,街市上就贴满了她的海捕文书。
她被抓进了大牢,上了夹棍,拔了指甲,签了认罪书。
认罪书她看不懂,但是所有人都说她杀了表哥。
她说完这些,看着沉夜,她说她的名字叫小娥,王小娥。
小娥说她的母亲昨日又来看她,还是泪如泉涌。
母亲泣不成声地和她说,如今村头的张员外家死了儿子,要找人配个冥婚。
她反正要死了,配个冥婚又能怎么样?
牢里很多死刑犯,女犯人却很少,所以配个冥婚价钱不菲。
沉夜这才知道,她自觉见过人间百态,却不知人间仍是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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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沉夜从牢房里出来,
秋风乍起,不过一夕之间,街上的行人都脱去了夏日的薄衫,穿上了棉衣。
小娥也穿着棉衣,一年四季都穿着棉衣。
沉夜在街市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道从何处嘻嘻闹闹地来了一大群彩衣仙,几乎占用了半条街。
他们用一只破旧竹辇高高抬着一个少女,其余人则围着这个唱着跳着,浩浩荡荡在街上走着。
竹辇上的少女脸若银盆,色如秋月,特别是那一双明亮的眼睛,似乎正在和你说话。少女穿着一件绣满了雀鸟和枝蔓的彩衣,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说不出的清高傲慢。
一旁的路人见到这群彩衣仙,纷纷掩鼻而过,却又在不远处停下,围着不肯走了。
“乖乖,那竹辇上的就是喜神娘。”
“今日是喜神娘芳诞,每年她都会在今日演上一场。”
“今年她到了我们这里,当真是要饱眼福了。”
“就是臭了点,臭得我脑袋疼。”
众人窸窸窣窣地讨论着,沉夜也停住了脚步。
喜神娘这个名字,沉夜当真是很熟悉了。
这一代的喜神娘不知道比她之前认识的那些喜神娘如何?
她想着,凝眸看向了喜神娘,没想到那个喜神娘也正在看她。
两人目光相对,喜神娘竟对着沉夜点了点头。
喜神娘点完头,款款站起。她身后的彩衣仙已经抬来一个巨大的舞台。
只见喜神娘脚尖轻点,一跃而起,跃到了舞台上,连连转了几十个胡旋,引得路人喝彩声震天响。
喜神娘转罢,轻启朱唇道:“今日便为大家唱一曲《圣君三戏初元妃》。”
沉夜身旁立刻有人道:“这可不好唱,这三戏便是三次变化,每一次的转变,情绪都要一层高过一层,这位喜神娘看着如此年轻,也不知能不能唱好。”
一听这话,便知是个行家。
却已经有人嗤鼻道:“你难道不知道彩衣一旦披上身,便不再老去?也不知道这个老妖怪活了几百几千年了,还年轻呢!”
沉夜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却不知是何滋味。
她就是初元妃,她活生生站在这里听别人唱她的故事,这个感觉倒也特别。
台上喜神娘已经唱了起来。
刚才还掩鼻的众人此刻却已经看痴,只怔怔盯着舞台上的喜神娘。
沉夜也看痴了,怔怔盯着舞台上的喜神娘。
这位喜神娘当真有些本事。她和那个圣君的经历当真如此惊心动魄么?
她亲生经历,心中却没有一点波澜,还不如此刻听喜神娘唱来。
沉夜听得如痴如醉,在喜神娘唱到一些肝肠寸断处,也不觉掉了几滴泪。
喜神娘一曲却已经唱完,对着众人盈盈一拜,又对着众人唱了一首《生死牌》,说的是姐妹互相替死的故事。
故事一波三折,最后却是大团圆结局,听得众人唏嘘不已。
沉夜听了,却是心头一动,再也不顾不得继续听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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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夜回了趟荒山,喂饱了圆圆。说来圆圆倒也不用天天喂,喂饱一次,倒可以几十年不管他。
如今,团圆竟又长回了人的模样,虽然是婴儿的样子,沉夜心中还是欢喜不已。
前些时日,沉夜在人间闲逛时,发现人间孩童经常被拐。
她想了许久,总觉得不放心,便去买了件富贵的粉衣衫,将团圆打扮了一番,又想着将来还要给他打几对金镯子才好。
她看了看碧眼琉璃兽身上的灵花灵草,一百年过去了,灵花灵草仍是长得旺盛,她长长叹了口气。
等沉夜赶回牢房
沉夜和小娥说她可以替她去冥婚的时候,小娥笑了。
小娥虽然是个二八娇娘,却从来不笑,她的嘴角天生有些微微下垂,带着一丝冷咧,看着并不好亲近。
沉夜没有料到她笑起来这么好看,似万物春生在她嘴角,似百花盛放在她眼中,有那么一瞬,沉夜竟觉得她比玄凰看起来还要美些。
小娥虽笑着,却是不相信沉夜会替她去冥婚,直到沉夜真的躺在了棺材里。
沉夜叹气,她的魂力如今也只够让她对一个凡人施展迷魂术,否则也不至于受这个罪。
那个张员外家很有几个钱,钉棺材时请了几个人间修士,棺材上被贴了定棺的符咒,她在棺材里一点也无法动弹,没能出去。
在她躺进棺材前,她看到小娥远远站在人群里,正在对着她点头。
突然,她眼睛一缩。
她看见一个人站在小娥身后。
那个人穿着一身彩衣,
她醒着数了几天日子,她嘱咐过小娥三日后将她挖出来的,可是小娥始终没有来。
埋在地下三天又怎么能活?
她这样荒谬的说法,一个凡人
沉夜只能叹息,她认得那定棺的符咒,算着大约过个百来年,就会失了灵力。
棺材里又窄又黑,是沉夜最恐惧的,她给自己下迷魂术。
可是,即便有迷魂术,在这无穷无尽地狭窄黑暗中,她觉得自己还是一点点地发了疯。在这一点上,她真的高估了自己。
还好,她遇到了那只小三角蛇。她撬开了棺材,给她扔了一个馒头。
沉夜获得了自由,可是她却没有走,在黑暗里关久了,竟然让她对光明有了恐惧。她脑子里不停地有声音告诉她,快点离开这里,快点离开这里,可是她身子却一动也不能动。
还好还好,那只小蛇会每天都来看她......
沉夜挣扎着,慢慢地一点点地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这些时日,她的身体终于渐渐地恢复了点力气,然而她的神智还是浑浑噩噩的,仿若被蒙上了一层浓雾,拨也拨不开,可是沉夜能感觉到,自己一天比一天好。
刚刚小蛇说她以后不能来了。以后,她再也不能见到她了。
沉夜有些慌张,她不想再自己一个人躺在这无尽黑暗中,她想要出去。她想要去找小蛇,问问她愿不愿意以后和她一起过日子,就算不愿意,她也要去和小蛇道声谢谢。
沉夜如游魂般走在田野上,她这才知道,她被埋的地方竟然是人间的一处村庄。她路过的地方,人们都在对她指指点点的,好像她是一个怪物似的。
她看了看自己满是尘土的身子,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吓到小蛇,到时候说不定就不愿意与她一起了,于是想着先洗一洗身子才好。
她又走了很久,走到没有一个人的深山老林里,找到了一个湖泊。
她走过去的时候,看到一个人正背对着她在这个湖泊里洗澡,如玉般莹润的肌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人回头看着沉夜,沉夜看到了一张俊眼斜飞的桃花面,眉心处还长着一颗鲜红欲滴的朱砂,愈发显出他倾国倾城的绝世容颜。
这人长得如此惹事生非,沉夜本能地想要逃开。
可那个美少年看见沉夜,却已经是一脸惊喜的模样,他不管不顾,就朝着沉夜如箭羽般射了过来。
沉夜想了想,不得不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这个美少年洗澡的时候,并没有穿着衣衫。
唰的一声,沉夜看到一对雪白羽翅在他的肩膀上生长了开来。
沉夜差点被这对羽翅闪瞎了眼,那美少年已经一把将她抱在怀中,飞上了云霄。
沉夜许久没有腾云,如今却突然被一个长着翅膀的美少年抱着飞在云中,不免头晕眼花,腹中又没多少食物,只得干呕。
美少年听到沉夜的干呕声,一手抱着她,一手轻轻去拍她的背。然而,他力气却大的惊人,沉夜差点没被他拍碎了骨头。
这只鸟,肯定是来报仇的......
终于,沉夜在被他拍了几下后,晕了过去。
沉夜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巨大的鸟窝中,鸟窝漂浮在水面,悠悠荡荡的。
那个美少年正在坐在她的面前,极其专注地给她缝补身上的衣衫。针脚自然是不好的,歪歪扭扭的,竟然还缝了两个胖胖的小人在上面,看着愈发不成体统。
如今沉夜身上的衣服已然破碎不堪,许多肌肤都裸露在外面。他美的炫目的脸实在靠的离沉夜太近,鼻息都拂在了沉夜的肌肤上。沉夜不觉红了红脸,心头不知道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
沉夜张了张嘴,试着发出了声音,“扶我坐起来。”
美少年听话地点点头,将沉夜扶着坐了起来,却仍要继续给她补衣裳。
沉夜摇摇头,试探性地问:“我来此几日了?”
美少年见沉夜醒来,十分雀跃,却不回答沉夜的问题,只是说,“给你洗了头,洗了身体,补了衣服,还有,还有要给你吃鱼。”
美少年说着,一条鱼已经自己自水中蹦出,蹦到鸟窝里。美少年抓住鱼,便想将这条鱼塞进了沉夜嘴中。
沉夜虽是荒鬼,却已经许久不吃生食。但她却也感觉地出来,这个少年,对她似乎并无恶意。
她注意到给她洗了身体这几个字,脸不觉又微微一红。然而美少年的眼神天真澄澈,没有一丝邪念,似乎为女子洗身体对他而言,并不是件什么大事。
沉夜心中闪过一丝异样,这个美少年看起来应该并非是好色之徒,有可能只是因为他......有些蠢。
沉夜咳嗽了一声,“先回答我的问题,我来此几日了?”
美少年眨了下眼睛,认真地回答,“太阳落下来七次了,先生说,这样是七天。”
“你是何人?”沉夜做出极其冷静极其有派头的样子,却是那些年在空明天时勤勉练出来的威慑人的派头。
眼前的美少年却突然露出极羞怯的样子,“恩公,是我啊。”
“你是谁?”沉夜不得不再问。
“我是笨笨啊,呆鹤,恩公,你不认得我了么?”美少年这下听明白了,急切地看着沉夜。
“笨笨?”沉夜一脸茫然。
美少年十分委屈,“恩公竟然忘了笨笨,笨笨伤心的很。”
美少年说完,已经一把将沉夜紧紧搂在怀中。沉夜被搂地喘不过气来,立刻想扭开抗议,却怎么也扭不出那少年的臂弯。
“你放开我,放开我。”沉夜一边咳嗽一边说。
美少年却已经不管不顾一把将沉夜抱起,螺旋着直直一飞冲天。沉夜一阵头晕眼花,回过神来时,已经坐在了一只仙鹤的身上。
沉夜看着仙鹤的脖颈上系着一根红色的丝绦,丝绦在飞中迎风飞舞,白羽红绦,真真美极了。
沉夜终于想起来了什么,恍然大悟,又有些不可置信,“难道你是千年前的那只呆鹤?”
沉夜不问这话还好,一问这话,身下那只仙鹤一阵身体(兴奋地颤抖)剧颤,仰头就是一阵久久不息的长啸,然后便是一阵可以震动天地的哭声传来(喜极而泣?)。
沉夜耳膜一阵剧痛,心中不免后悔不已,又有些纳罕当年那只平平无奇的仙鹤如今怎么会有如此修为?看这样子,这呆鹤如今已到了化形之境,这样的修为如果没有一定的机缘,当年那只资质平平的呆鹤这区区千年是绝办不到的。
沉夜心中好奇心大作,掂量了几下,决定还是怀柔为好。她摸了摸仙鹤的脖颈儿,柔声问道:“这些时日,你可是得了什么机缘?”
那仙鹤的回答带着哭腔,“恩公,先生说,都是因为你当年赠我灵药,助我化形,开我灵窍。先生说,那些丹药都是上仙神丹,一颗便可引起天下修仙者的大纷争,你却一喂就是一大把。我.....我.....恩公,我是来报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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