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林曼云的破绽
第二天下午两点,油麻地一家茶餐厅里正忙着收午市的杯碟。
叶小禾挑了最里面的卡座,后背贴着墙,右手边就是通往后巷的小门。
李国强比照片里还瘦,厚眼镜压在鼻梁上,自从坐进卡座,两只手就没从桌子底下拿出来过。
隔壁卡座坐着阿豹,他背对这边,面前摆着一碗云吞面,面皮已经泡软了,他一口没碰。
叶小禾没有戴假发,只穿了件深色外套,伤脚收在桌子下面,鞋尖不敢沾地。
她叫了一杯冻柠茶,推到李国强面前,“李先生,阿豹哥说你喝什么都行,我就替你点了。”
李国强没碰杯子,镜片后的眼睛又往后门转了一回。
“阿豹只说有人找我谈生意,没说是谁。你拿什么做生意?”
叶小禾从碟子里抽出一张纸巾,压住杯底流下来的水,“我买何耀辉和林曼云这半年的资金往来,银行单据也要,缺一张都不行。”
桌子底下的摩擦声停了。
李国强盯着她,半晌才把冻柠茶往旁边推开,“阿豹,你找我来谈生意,可没说是拿何生的东西。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阿豹夹起一只云吞,没有回头。
“价钱谈不拢,你从后门走,我不拦你。”
云吞掉回碗里,溅了两滴汤在桌上。
李国强用袖口擦了一下,又赶紧把手收回去,“你们疯了。何生手底下那些人出了事,有几个能活着走?”
“所以我才来找你。”
叶小禾把吸管从杯子里抽出来,放到桌边,“月底一到,湾仔收债的人也不会让你好好走。三十二万,你手里有多少?”
李国强嘴唇动了动,椅背被他撞得吱呀一声。
“谁告诉你的?”
“澳门葡京的桌子边上,不只你一个人长眼睛。”
叶小禾伸出一根手指,在湿漉漉的桌面上写了个十字,“十万换账,东西齐,钱就是你的。”
李国强往后一靠,鼻梁上的眼镜滑下来一截,“十万?湾仔那帮人一张嘴就能吃掉一半。何生那边要是漏一点风,我拿着钱还能活几天?”
他拿起公文包,开价五十万,拧身便往外挪。
“我没有五十万。”
叶小禾坐着没动。
隔壁传来一声脆响,阿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仍旧背对着这边。
李国强的一条腿已经迈出卡座,听见动静,脚又收了回来。
叶小禾把被他碰歪的冻柠茶扶正,“陈家俊在深城被抓了,这件事你该听说了。”
李国强没坐,公文包紧贴着肚子,“跟我没关系。”
“他被抓前,何耀辉往他户头打了五十万。”
杯里的冰块化了,轻轻碰在玻璃壁上。
李国强的手从包带上滑下来,抓了两回才抓稳。
“那笔钱是你经手的。”
叶小禾抬眼对上他的镜片,“陈家俊要是在里面吐出那五十万,经手汇款的人跑得掉吗?”
“你少拿这些话唬我,他不知道账是怎么走的。”
李国强说得太快,话出口以后才咬住牙。
叶小禾没再追问,从外套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两人中间。
信封落桌时沉甸甸的。
“五万现钱,你现在拿。”
她用手掌压着信封,没有推过去,“湾仔那边,阿豹哥会替你把三十二万拖过月底,利息先停。账到手,我补五万,再安排你去澳门。”
李国强坐了回去,却没有伸手,“澳门一样有何生的人。”
阿豹端起那碗已经泡烂的面,换到了他们这一桌。
“澳门只待一个礼拜。”
他把碗放在李国强面前,“我兄弟在曼谷开货运,正缺个管账的。你到了他手里,何耀辉想找你,得把曼谷翻过来。”
李国强隔着镜片盯住信封,手伸到一半,又按回腿上。
“十五万。今天五万,东西交给你以后,剩下十万一分不能少。”
叶小禾没有立刻答应。
七万一千才到手,其中四万不能动,剩下三万一再添上阿豹垫的钱,桌上这个信封已经掏空了她。
伤脚在桌下抽着疼,她把鞋尖往里收了收,碰到墙角才停。
“十五万。”
话落下,她松开了压住信封的手。
李国强立刻把钱抓过去,塞进公文包,动作快得险些扯断拉链。
包里还藏着一层夹袋。
他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搁到叶小禾面前,袋口已经拆过,边角也磨出了毛。
他早就把账带来了。
叶小禾打开纸袋,里面全是复印件,银行转账凭证压在最上面,后头夹着汇款单和几页手写账目。
复印出来的字有些发虚,金额却看得清楚。
几笔钱都从远通的往来账户出来,绕过何耀辉名下的贸易公司,最后转到了泰国。
叶小禾翻到金额汇总那页,手心贴着纸面,凉意顺着伤口往胳膊上爬。
“到上个月,一共八百二十万。”
李国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周太太拿她在远通的股份做抵押,货款分批调出来,全走何生的公司。”
叶小禾没有抬头,“泰国那边出了什么事?”
“曼谷有个仓库,前年扣了一批货,亏空一直没填上。周太太这些钱,都进了那个窟窿。”
她翻回那几张转账单,“八百二十万填进去,她总不能只听何耀辉说一句谢谢。”
李国强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何生答应她,远通的盘子一空,周生撑不住,他就拿钱接手。到时候公司还叫远通,里头谁说了算,可就不一定了。”
纸张被叶小禾捏出一道浅痕。
她翻回第一笔转账,日期印在八月二十日。
那个月,她刚在深城注册禾盛,也刚从周荣盛那里拿到三十万港币的借款。
巧合两个字,她不敢信,可这笔钱究竟是不是冲着她来的,单凭一个日期还定不了。
“八月以前呢?”
“没有这类往来。”
李国强用拇指抹着公文包的拉链,“周太太那天亲自来找何生,我没进屋,只在外面等。人送走以后,何生回来骂了一句,说周荣盛在外面养了个大陆妹,给了三十万,还说这个女人比他急。”
叶小禾把单据重新塞回纸袋。
封口没合齐,她低头压了两遍,纸边还是错开了一点。
“你今天就走,阿豹哥的人送你去码头。”
李国强站起来,没有马上离开,“这些东西真翻出来,何生和周太太都得进去。你拿一份复印件,就敢跟他们斗?”
“没有把握。”
叶小禾把纸袋塞进外套内侧,伤口被纸角刮得发热,“武城差点死在矿里,我也让人绑过一回。再躲下去,他们下回不会留手。”
李国强喉咙发干,拿起那杯已经淡掉的冻柠茶灌了两口。
后门被人推开,阿豹的兄弟探进半边身子。
李国强把公文包抱紧,跟着那人钻进后巷,没有再回头。
门合上以后,阿豹把那碗一口没动的云吞面推远了。
“尾款还差十万,你准备去哪儿弄?”
叶小禾摸出硬壳本,在李国强的名字后面记下十五万,又把五万和十万分开标清。
笔尖停在纸上,她揉了揉伤脚上方发紧的绷带,“钱得想办法,林曼云也得见。”
阿豹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没点,“你拿着她的账跑到她面前,她要是已经认出你了呢?”
叶小禾把硬壳本合上,压在外套里面的纸袋上。
“何耀辉说账是假的,她未必信。我要去看看,她听见八百二十万的时候,还能不能坐得住。”
纸袋被她压出了一道更深的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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