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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算不清的旧账


离开米仓后,他们绕了两次路,凌晨三点才进安全屋。

阿张被捆在里间的椅子上,嘴里塞着毛巾,碎掉的眼镜没有带回来,只能偏着头,从门缝里辨认外间的人影。

外间摆着两张铁床。

武城光着上身躺在靠墙那张床上,腰间的纱布已经剪开,伤口红肿得厉害,边缘还在往外渗脓水。

阿豹背上的刀口刚缝完。

叶小禾没学过,只记得阿豹先前替她缝针时怎么下手,缝出来的针脚高低不齐。

阿豹疼得骂了半天,等她停手,又催她把剩下的伤口合上。

这会儿他趴在矮凳上,背后盖着纱布,一只手够着酒精和棉花,开始替武城清理伤口。

“忍着点。”

酒精刚擦过伤口周围,武城的腰便从床上弹起来,嘴里的粗话跟着冲了出来。

“你他妈轻点!”

“轻不了。脓水还在里头,你出了这个门照样发烧。”

阿豹换了块棉花,将伤口边上的脓水一点点清掉。

武城抓住床沿,手臂上的筋绷了起来。

叶小禾坐在床边,膝盖抵着铁架,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他疼得想往旁边躲,肩膀刚一动,又被她压了回去。

“松手。”

叶小禾没理他,掌心仍压在原处。

“我不动了。”

她垂眼看了看腰间那块重新透红的纱布,手上的力气半点没减。

武城瞪了她一会儿,阿豹手里的棉花又落下来,他只得闭上眼,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等伤口清理干净,阿豹重新敷药,把纱布绕过武城腰间。

他自己的背也疼,直起身时扶了两次桌角才站稳。

药瓶和剪刀被他拨到铁盘里,碰出一阵乱响。

“我出去抽烟。你们要翻旧账就翻,别碰我刚缠好的纱布。”

门开了又合上,走廊里传来火柴擦响的声音。

屋里只剩叶小禾和武城。

还有里间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阿张。

武城盯着天花板,胸口起伏了几回,终于还是把憋了一路的话吐了出来。

“你是不是疯了?”

叶小禾原本正替他收拾剪开的旧纱布,听见这句话,手里的东西没有扔进铁盘。

她把沾血的纱布攥成一团,抬头看他。

“老二把货柜夹层的事告诉你了?”

“他连你咬着手背、指甲抠断了都告诉我了。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武城撑住床沿要起来,腰侧才离开床面,叶小禾已经抬手挡住他。

“躺回去。”

“你让我起来说。”

她看见纱布下面又透出一点红,直接按住他的肩膀,将人重新压回床上。

武城疼得抽了口气,后面的话散了一半。

“夹层那么窄,你脚踝还错着位,连夹板都敢自己拆。那天我在邓老头的柴房里听见消息,桌子差点让我掀了。”

叶小禾手里的血纱布被攥得越来越小。

她想把它扔进铁盘,抬了两次手都没扔准,最后只能放在床边。

“老马躺在医院里,脑袋缝了二十多针。”

她说到这里停了片刻,视线落在武城腰间。

“他说你把他推出矿洞,自己留在里面。我问他你站在哪儿,他说不清,我又问了一遍,他还是说不清。”

武城刚要辩解,手肘才撑起半截,腰侧便渗出一点血。

叶小禾没有再按他,只把那片透红的地方指给他看。

“后来你爬出来了,躲进柴房,让人带话叫我等着。你说,我该等什么?”

武城重新躺回去,脸朝着墙。

“那你也不能钻货柜。”

“你带着化脓的伤口过关,就可以了?”

武城的嘴唇动了动。

那句憋在胸口的话还是出了声。

“我是男人。”

叶小禾看着他,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男人也会死。”

床架还在轻轻作响,两个人却都没再往下说。

走廊里飘进一股烟味。

阿豹没有回来,脚步声停在了门外,大概也知道这个时候进去只会挨骂。

武城盯着墙上脱落的一块白灰,隔了许久才开口。

“阿豹把港城那三年的事也告诉你了?”

“说了一点。他嘴里没几句干净话,我听得不算全。”

武城扯过床边的大衣,想盖住腰间的纱布,手伸过去又够不着。

叶小禾替他把衣服拉过来,却没有给他盖严。

“十九岁那年,我跟着老乡来港城,在旺角的档口搬货。后来跟阿豹混熟了,他让人做了局,自己还没看明白。”

“你替他进去了。”

这句话落下来,武城没有反驳。

他把大衣往上拽了拽,指腹擦过粗糙的布面。

“他老婆当时怀着孩子。我在里面待了半年,出来就回了深城。那地方的钱好挣,命也不值钱。”

叶小禾伸手替他压好大衣的一角。

“你以前没提过。”

“提什么?告诉你,我坐过牢?”

武城转过脸,目光从她沾血的袖口挪到她脸上。

“你开公司做生意,身边跟着我这种人,外面那些嘴能说出什么,你没听过?”

叶小禾低头把铁盘里的剪刀擦干净,又放回桌上。

剪刀碰到盘沿,轻轻弹了一下。

“我从你那里拿的那笔钱,写了借条,交给张律师入账了。”

“老二说过。”

“那张借条我写了两遍。第一张有个字写坏了,我怕以后有人拿着它说不清。”

武城看着她,没有马上追问,手却抓住了床单。

叶小禾将剪刀摆正,过了一会儿,又往旁边挪了半寸。

“周荣盛那三十万已经够难听了。你给我的钱再不写清楚,往后别人提起禾盛,只会说是谁养出来的。”

武城抓着床单的手没有松。

“谁说的?”

“林曼云说过。李国强还听见何耀辉拿这件事取笑周荣盛,说他在外面养了个大陆妹,给了三十万。”

武城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像是想坐起来找人,腰上的伤口先拦住了他,只能继续躺在那里。

过了片刻,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把我的钱写进借条,那利息怎么算?”

叶小禾怔了怔,手还搭在铁盘边上。

“你还要收利息?”

“借条都写了,我不收,张律师看见了还以为我不会做生意。”

他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笑声扯到腰间,整张脸随即皱成一团。

叶小禾也跟着笑了一下。

眼泪却落得比笑快,正砸在武城肩头。

武城脸上的笑没了。

他垂眼看见她挽起的袖子,小臂上的刀口缝了五针,黑线还留在皮肉里。

手伸过去时,他只碰了碰伤口旁边的皮肤。

“谁干的?”

“林曼云派来的人。阿豹把他扔在码头了。”

武城的手停在那里,过了很久才收回去。

窗外已经透进一点灰白的光。

他望了眼那扇蒙着尘的窗户,又看回叶小禾。

“正月十五还没过。欠你的,回去还。”

叶小禾低着头,没有接话。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时,避开了腰间的伤,却没避开自己胳膊上的针脚。

疼意隔了一会儿才追上来,她的手抖了两下,还是抓住了武城的大衣。

天快亮时,叶小禾推开里间的门。

阿张听见门响,费力抬起头。

没了眼镜,他看不清走进来的人,只能靠脚步判断。

武城跟在叶小禾身后,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叶小禾走到阿张面前,扯掉了他嘴里的毛巾。

阿张偏过脸咳了几声,嘴角的血已经干了。

“叶小姐,早。”

武城的脚离开门边。

叶小禾没有回头,伸手拦在他身前。

“让开。”

她的手仍横在那里。

武城盯着阿张脸上的伤,往前挪了半步。

“这种人不挨打,不会开口。”

“你这一拳下去,他到了廉署只要把脸给人看,今晚问出来的东西就全能推到我们头上。”

武城的拳头停在身侧。

阿张抬眼看着两人的影子,唇边那点血痂被他扯裂了。

他像是在笑,又因为嘴角的伤,很快停了下来。

武城最终退回门边,抓住门框的手却没有放开。

叶小禾拖来一把椅子,坐在阿张对面。

“我只问合同这条线。”

阿张没有应声。

“去年八月,禾盛那份三十万合同出自你的手。”

“是。”

“林曼云看见合同以后,去找了何耀辉。”

阿张把头靠回椅背。

没有眼镜遮挡,那双眼睛显得疲惫,视线却一直停在叶小禾脸上。

“叶小姐,你查得比我想的快。”

叶小禾没有催他,只将那块塞过他嘴的毛巾放在膝盖上,一点点叠好。

阿张看着她手里的毛巾,喉咙动了几下。

“去年八月,是我把合同复印件送到周太太手里的。”

叶小禾折毛巾的手停在半途。

阿张又说:“她看完以后,一夜没睡。第二天,她自己去找了何生。”

椅子边缘硌着叶小禾的掌心。

她在合同上签下名字时,阿张已经打算把复印件送到林曼云手里。

那三十万落进禾盛,林曼云的目光也跟着落了过来。

再往后,何耀辉、阿张和那份八百二十万的假协议,一件接着一件找上了门。

叶小禾把叠到一半的毛巾放下。

“何耀辉在哪儿?”

阿张闭上眼睛,肩膀贴着椅背往下滑了一点。

“观塘。”

武城扶着门框的手收紧了。

阿张没有再睁眼。

“剩下的,你们打死我也问不出来。”

叶小禾站起身,将毛巾重新塞回他嘴里。

门合上以后,她没有往外走。

后背抵着门板,手还搭在门把上,半天没有松开。

武城从后面跟出来,腰间的纱布又透出一点红。

他什么也没问,只把叶小禾揽进怀里。

她没有哭,也没有提观塘,只将脸贴在他胸口。

隔着武城胸前的纱布,那阵心跳撞着她的耳朵,半天也没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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