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夜谋
十点四十,市二医院外科病房。
走廊里灭了半排灯,护士站的台灯照着摊开的值班本,值班护士趴在旁边打瞌睡。
叶小禾扶着墙走到十二床门口,伤脚刚沾地,脚踝便抽着疼了一下。
武城靠在床头,吊瓶里的药水还剩大半,输液管贴着他的手背垂下来。
看见她进门,他撑住床沿就要下来。
“坐着。”
武城没有躺回去,撑在床沿的手也没有松,视线从她脸上落下去,最后停在那只不敢沾地的伤脚上。
“护士说你有事,还非得当面讲。”
叶小禾拖过床边的凳子坐下,抬腕看了一眼表,从衣兜里拿出本子。
她在最后一行下面写道:二十二点四十,已告知武城。
笔尖划过纸面,声音细得刺耳。
武城看着那行字。
“你写这个干什么?”
“记账。”
叶小禾把本子摊在膝上,照着自己记下的顺序往下讲。
电话几点响,何耀辉开了什么条件,李国强在那边哭过几回,她全说了。
七十二个钟头,不许报警,亲笔声明要交给港城律师,还有何耀辉提到市二医院时,那句故意拖长的话,她也没有漏掉。
讲到最后那声惨叫,她的拇指压住了纸边。
本子被压出一道弯痕。
她盯着那道痕迹,过了一会儿才合上本子。
“就这些。”
隔壁床的老头翻了个身,鼾声断了片刻,又重新响起来。
武城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
他扯开胶布,针头被直接拔了出来。
血从针眼里冒出来,沿着手背滑到腕骨。
叶小禾伸手去接那根还连着输液管的针。
“你干什么?”
“曼谷。”
武城把被子掀到一边,腿已经挪到了床沿。
“老二认识跑泰国线的船,我明天就……”
叶小禾按住了他的肩。
她手上没剩多少力气,掌心落下去时还晃了一下,武城却没有再动。
“你说过,出了事要先告诉你。现在我说了,你要骂就骂,要拦也随你,别想一个人走。”
武城手里还捏着那根针,药水顺着针尖往床单上落。
他张了张嘴,脏话先冲了出来。
何耀辉、阿金、李国强,全被他拖出来骂了一遍。
骂李国强赌钱不要命,骂吴章驱不该把名字借出去,到了最后,那些脏话绕回来,全落在了他自己身上。
怕吵醒隔壁的病人,他一句句都咬在牙缝里,额角却冒出了一层汗。
骂完以后,他坐在那里喘气。
叶小禾的手还压着他的肩。
武城把针放回床头柜的托盘,两条腿也慢慢收回了被子里。
“我没走。”
“嗯。”
叶小禾收回手,起身去了护士站。
回来时,她手里多了一块棉球,按在武城手背的针眼上。
“待会儿让护士重新扎。”
“不扎了。”
叶小禾把棉球往下按了按。
“那你接着流。”
武城没再往回抽手。
靠回床头时,他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一层。
“何耀辉怎么知道这里?”
叶小禾没有立刻接话。
正月十五晚上,她从禾盛出来坐上摩的,阿金的人还在满城找一个跛脚女人。
那一路她没有回头。
当时不敢回头,现在再想,连哪辆车在后面跟久了一点,她都记不起来。
“有可能是跟过来的。”
武城的目光又落到她的伤脚上。
“满城都在找一个跛脚女人,你还敢坐摩的乱跑。要真有人跟着,你走到医院门口都未必知道。”
叶小禾把带血的棉球翻了个面。
“还有一条路。有人从吴章驱那边拿到了消息。”
武城没有骂她,这回连托盘里的针也没碰。
林曼云说过,何耀辉知道陈家俊哪天提审,也知道他什么时候换律师。
摩的可以跟,人进了看守所,靠跟踪看不见提审记录。
“局里有人。”
“没查出来以前,谁都摘不干净,吴章驱也一样。”
武城抬起眼,盯了她半晌。
“你连他也防?”
叶小禾把用过的棉球放进托盘。
“今晚往局里打一个电话,何耀辉也许天亮前就能听见。可谁都防着,我们连吴章驱也用不了。”
“那就把他叫来。”
“让老二去,只叫他一个。局里的电话和传呼都别碰,纸条也别留。”
武城朝门外偏了偏头。
“老二在楼下抽烟。”
叶小禾刚要起身,手已经碰到本子,动作却慢了下来。
她翻回前一页,在何耀辉那通电话下面补了一行:二十一点十八分,打医院护士站,只说有事。
武城看完,从鼻子里出了口气。
“人家要是真盯着医院,现在已经知道你半夜有事了。”
叶小禾把本子合上,没有反驳。
吴章驱十二点过五分赶到。
大衣扣子一颗没系,领口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他进门就看见了托盘里的针,脸当即沉下来。
“你又拔了?”
武城把脸转向窗户。
叶小禾挡在床尾。
“他拔了,人还在。你坐,我把事情讲完。”
她重新打开本子,把何耀辉那通电话又讲了一遍。
听到李国强的惨叫,吴章驱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等叶小禾说出病床登记名,他的手往腰间摸了一下,摸到一半又落回身侧。
话讲完了,吴章驱在两张病床之间走了几个来回。
鞋底碾过地上的一小块水渍,留下几道乱印。
“这件事得报上去。”
“今晚不能报。”
“人被绑到了境外,还牵着八百二十万和伪证,你让我把案子扣在病房里?”
吴章驱看了一眼隔壁床的老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叶小禾,你在港城冒充陈小姐,那是你拿命赌。这是我的案子。”
“陈家俊换律师的消息,是谁递出去的?”
吴章驱没有回答。
叶小禾把本子转过来,放在他面前。
何耀辉提过的每一件事都写在上面,市二医院那一行被她划了两道。
“这个人还没找出来,你今晚把报告递上去,他只要比你快半步,明早我们收到的就未必是李国强的活口。”
吴章驱站在凳子前,嘴张开了,又闭上。
他坐下掏出烟,烟刚叼到嘴边,想起这里是病房,只得重新塞回烟盒。
烟盒被他捏得凹了一块。
“能看见陈家俊提审记录的,有多少人?”
吴章驱望着鞋尖想了一阵。
“我和小刘能看,预审科老郑也碰得到。提审那天,看守所值班管教手里还有一份记录。”
“当班的人呢?”
“每回轮班。我得调排班表,可这时候去调,得找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武城倚在床头,瞥了吴章驱一眼。
“你倒没把自己摘出去。”
“我摘不摘,她都不会信。”
吴章驱拿烟盒点了点叶小禾面前的本子。
叶小禾没有否认。
这一点反倒让吴章驱安静下来。
他把那支没点着的烟放回盒里,又把凹下去的纸壳推平。
“曼谷也得有人过去。”
武城撑着床板又要起身。
“我去。”
“你闭嘴。”
吴章驱和叶小禾同时出了声。
武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把已经掀开的被角扔了回去。
“阿豹去。”
叶小禾把话接了下去。
“他有合法证件,阿泰也在曼谷。楼下急诊门口有公用电话,我不用局里的,也不用禾盛的。”
她收好本子,扶着凳子站起来。
袖口刚从床沿擦过,武城便攥住了她。
那只手背上还贴着棉球,血已经透出来。
“打完就回来。你要是在电话亭里改了主意,想甩开我们自己走……”
“我没想。”
“想没想都回来。”
叶小禾低头看着他的手。
武城没有松。
她过了一会儿才应声。
“打完就回来。”
武城这才放开她的袖子。
急诊门口的电话亭结着一层雾,玻璃上全是被人擦出来的手印。
叶小禾往港城呼了阿豹,留下电话亭的号码,便靠着玻璃等。
十一分钟后,电话铃响了。
“死女人,几点了?”
“阿豹,李国强在何耀辉手里。”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
过了片刻,阿豹才挤出一句。
“你讲咩?”
叶小禾握紧听筒,把能说的全说了。
阿豹没有打断她。
直到听见李国强最后那声惨叫,他才在那边骂起来,粤语混着脏话,一句盖过一句。
“阿泰话他走咗,我仲以为佢去赌……你别挂,我现在去找证件,天光第一班机。”
“走正路,用你自己的证件。”
“讲废话。你那边唔准乱来。”
叶小禾望着玻璃外空荡荡的急诊门口。
“我不乱来。”
“你上回也是这么讲,转头就在米仓举着个火机。叶小禾,你讲的话现在不值钱。”
她握着听筒,没有接话。
阿豹在那边翻动东西,纸张和抽屉碰得乱响。
“你同武城讲咗未?”
“讲了。”
那边的动静停了一下。
“……难得。”
电话被挂断。
叶小禾回到病房时,护士正在给武城重新扎针。
护士把胶布用力贴上去,嘴里还在念叨。
“伤口怎么又渗了?你们当这是家里啊,想拔就拔,再乱动我可不管了。”
武城偏着身,让护士重新固定输液管。
看见叶小禾进门,他的目光先往她身后扫了一遍,确认没人跟着,才收回来。
“打完了?”
“阿豹天亮走。”
护士收起托盘离开,门没有关严,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刚好落在武城腰侧的纱布上。
纱布黄里带红,已经洇开了一块。
叶小禾在床边坐下,翻开本子写道:正月十八,零点四十,阿豹应下赴曼谷。
纱布上的黄红又洇开了一点,她低头补上一行:武城伤口渗液。
最后那个字还没干,武城已经把被角扯过去,盖住了那块纱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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