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夹层
那张表格被吴章驱带走后,叶小禾一直等到正月十八傍晚,才拿到堆场的回话。
六点刚过,她推开病房门,武城正伸手去碰吊瓶上的滚轮。
护士抬手拍开他,把滴速重新调慢。
“还拧呢,再快一点,这瓶没打完,你心口就该憋上了。”
武城靠回枕头,眼睛还盯着那只滚轮。
“我心口好着呢。”
护士端起托盘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身扫了一眼病床。
“好着还住院?”
房门关上,叶小禾才把椅子拖到床边。
“七号柜还在,吴章驱下午跟老钟去过堆场。”
她把本子搁在膝头,翻到夹着回形针的那一页。
“柜子停在七号区最里面,蓝色四十尺柜,到港以后一直没人办手续,滞箱费欠了三千多。”
武城抬眼看过来,刚才那点不耐烦已经没了。
“提单真在他手上,他总要露面。”
“下午有人给堆场打过电话,问欠费怎么交,还问晚上能不能提柜。”
叶小禾写下电话打来的时间,又在旁边添了堆场两个字。
“吴章驱、小刘和海关的人都在等,我过去认人,也认文件。”
她把本子转给武城。
“我待在边上,不追人,也不动手。”
纸页刚推过去,武城已经掀开被子,脚往床边探。
叶小禾伸手按住他的腿。
“伤口还没长好。”
武城撕开手背上的胶布,针头被他直接拔了出来,血珠顺着手背滚进袖口。
“你答应过让我跟着,规矩还是我定的,别到地方了才改。”
叶小禾的手还压在他腿上,那句不许去已经到了嘴边,却被他掌心里的血堵了回去。
武城拿棉球按住针眼,把一只脚塞进鞋里。
另一只鞋刚提起来,他的动作慢了片刻。
“把老二叫上,南城那个堆场,他以前开拖头天天进出,哪条路容易堵,哪道墙后面能钻人,他比谁都清楚。”
南城海关监管堆场紧挨着河。
入夜后,只有大门和几处路口亮着高杆灯,水泥地照得发白,两边叠起的集装箱把车道夹得又深又窄。
河风穿过柜缝,铁皮接缝一阵接一阵地响,听久了分不清是风声,还是远处来了车。
缉私科来了两个人。
老钟换上堆场的棉制服,坐进值班亭,手边摊着登记簿。
跟他来的年轻查验员姓何,讲话结巴,从进场起,两只手便一直缩在袖筒里。
“吴队,电话没留名字,人要是不来,我……我这边手续怎么记?”
吴章驱蹲在窗下检查手电,拇指推了两下开关。
灯亮了,又灭了。
“想拿柜子,他就得进这扇门。”
小何朝黑沉沉的车道瞄了一眼。
“要是来的人多呢,我平时只查货,没抓过人。”
“你只管手续和铅封,真有人抡东西,别往我们跟前凑。”
叶小禾和武城藏在斜对面的空柜里,柜门只留着一道缝。
老二守在六号区拐角,旁边停着一台叉车,钥匙插在锁孔里。
武城背靠铁皮坐着,汗从鬓角往下淌,抬手擦过一次,没多久又湿了。
风钻进门缝,他的肩膀跟着抖了几下。
叶小禾解下围巾,俯身绕到他脖子上。
武城垂眼看了看,没往外推,只把围巾往伤口上方压了压。
夜里十二点,堆场仍没有动静。
过了一个多钟头,小何贴着集装箱摸过来,蹲到空柜外面时,气还没喘匀。
“吴队,我老婆还不知道我今晚不回去,那人会不会听见风声,不来了?”
吴章驱盯着大门,手里的电筒没有亮。
“等到两点。”
小何摸了摸空荡荡的衣兜,像是想找烟,摸了半天也没找出东西,只好又缩回值班亭。
一点过后,远处终于传来拖头碾过路面的声音。
两束车灯扫进堆场,在集装箱上晃了一圈。
一辆红色拖头挂着空板,慢慢开到七号区路口,车头往旁边一斜,挡住了半条车道。
车门打开,下来五个人。
走在前面的男人叼着烟,低头吸了一口,火光照亮了嘴里的金牙。
阿金把一叠纸拍在值班亭窗台上。
“提柜,提单和委托书都在这儿,欠的费用现在交。”
老钟没有碰钱。
手电光从提单扫到委托书,他把两张纸压在登记簿旁边,又核了一遍柜号。
阿金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都齐了,还差什么?”
老钟抬起头。
“委托人签的是叶小禾。”
阿金吐掉嘴里的烟。
“就是她,叶老板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工夫半夜跑码头?”
他把装钱的信封往前推了推。
“手续照章办,钱一分不少。”
空柜里,武城扣住叶小禾的胳膊,掌心烫得吓人。
她侧过身,已经从柜门的缝隙里挤了出去。
武城慢了半步,只攥到她大衣的一角。
布料从他掌心滑走,他扶住柜门才站起来。
叶小禾拖着伤脚,从两排集装箱之间走到高杆灯下。
高杆灯照亮她的脸,阿金叼着烟,嘴角那点不耐烦一下没了。
烟从他嘴里掉下来,落在水泥地上,火星滚到了鞋边。
叶小禾走到值班亭前,从那叠文件里抽出委托书。
抬头印着禾盛贸易,下面留的是一月八日以后才启用的新电话号码。
公章也是真的。
红色圆章的边沿有一处磕痕,她每天都能看见,不会认错。
落款处写着叶小禾三个字,比担保函上的那张更像她的笔迹。
她把委托书按回窗台。
“我就是叶小禾。”
阿金往后挪了半步,鞋底碾过那截烟头。
“公章是真的,签名是伪造的。”
他盯着叶小禾,又去看那张委托书,嘴唇动了几下。
下一刻,他扭头吼了一声。
“走!”
阿金身后的男人已经弯下腰,从拖头踏板底下抽出钢管,绕过值班亭扑向叶小禾。
叶小禾往后退,伤脚刚落地便撑不住,身体撞向窗台。
钢管已经举过了那人的肩膀。
有人从侧面撞上来,叶小禾摔到值班亭墙边,再抬头时,武城已经挡在她刚才站的位置。
铁管砸在他的腰上,隔着棉衣发出一声闷响。
武城弯下去,手还攥住钢管。
他借着对方往回抽的力气,把人扯到跟前,一拳打在对方鼻梁上。
那人踉跄着退开,钢管掉到地上,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
“武城!”
“往后站!”
武城撑着膝盖往起直腰,伤处刚一牵动,整个人又偏向柜壁。
棉衣里面很快湿了一片,热意贴着腰往下淌。
“警察,都别动!”
吴章驱和小刘从集装箱后冲了出来。
阿金扭头便跑。
他没往大门去,转身钻进两排柜子之间的窄道。
小刘追出几步,看清方向便朝六号区喊。
“后墙缺口!”
老二已经跳上叉车。
钥匙一拧,发动机响起来,叉车横着冲到窄道出口,两根货叉封住了墙边的缺口。
阿金收不住脚,胸口差点撞上货叉。
他转身往回跑,吴章驱已经追到近前。
两个人扑倒在水泥地上,肩背撞上集装箱,铁皮发出沉闷的回声。
阿金翻过半边身子,一肘砸中吴章驱的下巴。
吴章驱的头偏向旁边,扣住他肩膀的手却没有松。
他顺势翻到阿金背上,膝盖抵住阿金的腰,将两条胳膊拧到身后。
手铐随即扣紧。
跟阿金来的四个人跑了两个。
小刘把其中一人从拖头底下拖出来,压在车轮旁边。
拿钢管的男人蹲在地上,鼻血淌过手背,钢管离他不到两步,他却没敢再伸手。
小何站在值班亭门口,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吴队,西边跑了两个。”
吴章驱抹掉嘴角的血,朝大门方向指了一下。
“叫增援,封出口。”
小何还站着没动。
老钟把登记簿塞进他怀里。
“给科里打电话,你还等我替你拨号?”
小何抱住登记簿,转身冲进值班亭,拿起电话时撞翻了墨水瓶。
叶小禾已经跪到武城身边。
她扯开他的棉衣,原本包好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边缘仍在往外渗。
武城抬手想挡,被她推到一旁。
“别碰。”
她的手压上纱布,力气没收住。
武城的肩膀缩了一下,手掌按住地面,过了片刻才缓过那口气。
“你说过,我能跟着。”
叶小禾接过老二递来的干净纱布,重新按在伤口上。
“我让你跟,没让你往钢管底下钻。”
“总不能白来。”
叶小禾想骂他,手底下却摸到了一片新的湿热,那句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老二把车开到附近,车头冲着堆场大门,钥匙也没拔。
“再出血就去医院,柜子长着腿也跑不了。”
武城坐在车边,手掌压住腰上的纱布。
他看了叶小禾一眼,没有答应,也没站起来。
两点多,老钟开始核对七号柜的手续。
小何拍下铅封和柜号,又把现场人员记进登记簿。
老钟逐项核完,当着众人的面剪断铅封。
柜门拉开,一股闷了许久的纸箱气味涌出来。
货物码得很满,箱体上印着英文:HARDWARE PARTS。
老钟划开靠门的一只纸箱。
泡沫里面包着日本牌子的录像机。
“一箱四台。”
申报单被他翻到灯下。
“报的是五金配件,里面全是录像机,这一柜少说有几百台。”
吴章驱没有去看那些录像机。
他拿着手电照向柜子深处,站了片刻,又退出柜门,沿着外壁走到尽头。
“尺寸对不上。”
老钟从申报单上抬起头。
吴章驱把手电光移向柜内尽头。
“四十尺柜,里面少了一截。”
纸箱一只只往外搬,七号柜前很快堆出了半人高的一片。
武城扶着车门站起来,刚往柜子方向迈出一步,叶小禾便横到他面前。
“不许过去。”
武城低头看了看腰上的纱布,又坐回车边。
靠里的纸箱被移开,柜子尽头露出一面铁皮壁。
颜色与柜体接近,焊缝也修得齐整,若非尺寸少了一截,贴到跟前也未必看得出来。
小何取来撬棍,沿着铁皮边缘撬了几下,焊口纹丝不动。
老钟接过撬棍,换了位置,一点点别开铁皮。
后面露出一道狭窄的夹缝。
夹缝底下放着一只饼干盒大小的铁盒,外面缠着好几层胶布。
小何举起照相机。
取景框在铁盒和铁皮之间来回晃,他按了几次快门,闪光都偏到了旁边。
老钟回头瞪着他。
“手拿稳,今晚拍糊了,明天谁都说不清。”
小何吸了口气,用胳膊抵住柜壁,重新对准铁盒和夹层。
闪光灯亮过,老钟才当着镜头拆开胶布。
铁盒里放着一本蓝色硬壳账册,大小与叶小禾平日用的本子相近。
账页上没有姓名,只记着字母代号、金额和日期。
老钟翻过两页,捏住了纸边。
吴章驱接过账册,借着手电看了许久。
那些代号谁也没有念出来。
他把账册交回老钟,朝小刘伸手。
“搜阿金。”
小刘从阿金身上摸出钱包、香烟和一把弹簧刀。
衣服内袋里还藏着一部黑色传呼机。
机身留着余震,屏幕上亮着一串刚收到的号码。
叶小禾站在柜门外,手里仍捏着那张伪造的委托书。
廉署收到的空白信笺有十一张。
信用社出现过一张担保函。
今晚又多出一张提货委托书。
露过面的,至少已有十三张。
米仓里原先放了多少,她不知道。
今晚的铅封、夹层和账册,全留在了海关的照片与登记簿上。
叶小禾把委托书折好,递到老钟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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