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码头的灯
正月二十一,凌晨一点四十。
叶小禾一直没睡,桌上只开着一盏灯。
对面小卖部黑着,隔壁厂门卫室也没亮灯,窗玻璃映出她伏在桌前的影子。
电话响了。
“叶小禾!”
何耀辉的声音冲进听筒,这是他头一回连她的名字都没叫稳。
“你拿旧号码糊弄我?我律师把传真放大,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批信笺一月就作废了!叶小禾,你拿张废纸写给我?”
叶小禾把手按在桌上,没有出声。
那头有人用泰语急急喊了几句,门板撞上墙,又弹了回来。
“你以为我不敢?”
何耀辉后面几个字沉了下去。
“我现在就让他死,你自己听着。”
李国强的哭喊从远处传来,中间夹着拖拽声,像有人拽着他的腿在水泥地上走。
叶小禾的指甲抠住了桌沿。
“你杀了他……”
嗓子劈了,她咽了一下,才把后面的话接上。
“你动他,我天亮就去港城。我会站在法庭上,把我怎么进米仓、怎么拿账本、你在电话里逼我写过什么,全说出来。”
拖拽声停了。
听筒里只剩急促的喘气,还有李国强忍不住的抽泣。
叶小禾盯着桌上那张记录纸,把那支圆珠笔攥得越来越紧。
“现在杀了他,你什么也换不到。人留着,我们还可以谈。何生,你算过这么多账,总该知道死了的人不值钱。”
电话那头半晌没有回应。
一点四十四分。
她没让电话空下来,抓着律师、信笺和新地址来回说,甚至问他要不要重写一份。
何耀辉偶尔回半句,更多时候只剩骂声,叶小禾便从那句骂里另扯出一个话头。
只要他还肯骂,仓库里的人就还没动手。
一点四十七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门板像是被人撞开了。
泰语叫喊瞬间挤满听筒,有人在跑,有人在命令什么,紧接着便是枪声。
“啪!”
又是两声。
叶小禾撑着桌沿站了起来。
“何耀辉!李国强!”
听筒里乱成一团,有东西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线路没有转成忙音,听筒里只剩一片空白,连方才的喘息都消失了。
“喂?喂!”
墙上的钟走到一点四十八分。
叶小禾握着听筒站了一会儿,膝弯抵住椅子,才慢慢坐下。
楼梯口的门推开一条缝,武城从黑暗里挪了出来。
傍晚那辆吉普把他送回医院,他却穿着病号服又溜了回来,外面只套了件大衣,在楼下黑着灯的小卖部里陪便衣守到现在。
他走到桌边坐下,身上还带着医院的药味。
叶小禾把听筒放回去,底座被碰歪了。
她盯了两眼,又拿起来重新放好。
武城握住她的右手,那只手里还捏着圆珠笔。
她想把枪声和断线时间记下来,笔尖挨上纸,只戳出一个洇开的蓝点。
分针往前挪了两格,她仍旧握着那支笔,姿势都没有换过。
李国强蹲在地上舔着手指点钱的样子钻进脑子里,他一沓钱点了三遍,唯恐少了一张。
要是当时没用那张旧信笺呢。
要是阿豹晚进去一步呢。
他真死在仓库里,这笔账又该落在谁头上。
电话再次响起。
叶小禾扯回被武城握住的手,抓起听筒。
“喂!”
“死女人……”
阿豹喘得厉害,风声不断往电话里灌,他像是还在外面跑。
“人在。”
叶小禾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阿豹那边有人喊救护车让路,他骂了一声才继续说:“少不了一块肉,肩膀挨了一枪。泰国警察和救护车都到了,人还清醒,躺着都不肯闭嘴。”
“何耀辉呢?”
“跑了!”
那头又是一句脏话。
“仓库后面连着河,他早备了快艇。警察追出去开了枪,没打中。里面几个柜子全贴了封条,人也扣住了。”
叶小禾张了张嘴,眼泪先落到记录纸上,把刚写下的时间洇开了一角。
“阿豹……”
“喂喂,哭咩,我又未死。”
阿豹喘了几口,声音终于没那么急了。
“你记账。”
叶小禾用手背擦了擦脸,笑声还带着哭腔。
“我记。”
电话挂断后,武城的手还停在桌边。
叶小禾把圆珠笔扶正,一笔一画写下去。
一点四十七分,曼谷,枪声,断线。
一点五十二分,阿豹来电。
李国强活着,肩膀中枪。
何耀辉乘快艇逃走,仓库被泰国警方查封。
她盯着“活着”两个字,笔尖一直没有离开纸面。
楼梯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别动!”
“警察!趴下!”
有人顶着门往楼上冲,才踏上几级台阶便被拽了回去,后背砸在水泥楼梯上,惨叫声贴着墙传了上来。
武城撑着桌子起身,挡到叶小禾前面。
腰上的伤被扯了一下,他没站稳,手掌重重按住桌沿。
楼下又响了两下挣扎声,随后只剩手铐扣紧的脆响。
小刘仰头朝楼上喊:“叶小姐,没事了!两个都按住了,带着刀!”
叶小禾扶着桌边走到楼梯口。
两个男人被按在拐角处,脸贴着水泥地,其中一个人的手还攥着一卷尼龙绳。
小刘从那人腰后搜出刀,扔到墙边。
“阿金的人,堆场那晚跑掉的两个。”
叶小禾没有去看那两把刀,只盯着地上的尼龙绳。
他们过来不是为了当场杀人。
他们要抓活的。
两点半,吴章驱的车停在看守所门口。
秦卫东今晚不当班,吴章驱让值班的人去宿舍把他叫了出来。
他穿着棉毛衫,肩上披着警服,脚上的鞋都没提好。
看见站在车边的人,秦卫东停在台阶上。
“吴队?这么晚……”
吴章驱没接他的客套。
“老秦,昨天傍晚我告诉你,禾盛今晚只留叶小禾一个人。这句话,我只跟你说过。”
秦卫东伸手拢了拢披在肩上的警服,手抬到领口,却没能把扣子扣进去。
吴章驱看着他那只手。
“一点多,两个人摸上禾盛的楼梯,刀和绳子都带齐了。”
“吴队,我……”
“那个传呼号每月五号都在旁边的邮电所交钱。这个月五号,柜台的大姐见过你,你还给她带了两斤橘子。”
秦卫东靠着墙往下滑,最后蹲在地上,把脸埋进了手里。
“我儿子……”
“你儿子我认识,他也认识我。”
吴章驱从腰后取出手铐。
“站起来。”
秦卫东没有动。
吴章驱等了一会儿,弯腰抓住他的手腕,把那双手从脸前拉下来。
手铐合上的时候,吴章驱的手也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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