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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禾盛的账


二月初五,上午九点,深城禾盛贸易有限公司。

税务所来了三个人,进门没坐,领头的女干部从公文包里取出检查通知书,压在陈达明面前。

“例行检查,调你们公司近三年的账簿、凭证和发票。”

陈达明起身去接,肩膀刚抬起来,伤处便扯住了。

他把那只手收回来,改用左手拿通知书。

“地方小,几位将就坐。近三年的都在墙边,按月份排过了。”

女干部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脚下没再动。

一排铁皮柜全开着,每格放着牛皮纸袋,袋面贴有标签,年份、月份和凭证起止编号都用毛笔写得清清楚楚。

“你们平常就这么收,还是提前听见什么风了?”

陈达明把椅子拖到桌边,没接她后半句话。

“叶总交代过,账不能等人上门了再找。”

女干部抽出一个纸袋,把凭证倒在桌上,一张张翻了起来。

下午两点,传真机响了。

小周跑过去接纸,机器转了半天,吐出一页叶小禾从港城发来的手写传真。

小周,凭证还按月份排,每张背面右下角写编号,跟账簿对上。

他们抽了什么,几点拿的,谁经手的,都记下来。

让他们查。

陈达明肩伤没好,搬东西叫楼下的人,别让他碰柜子。

叶。

小周看到末尾,拇指在那个叶字上停了一会儿。

眼眶热起来时,她赶紧把纸翻过去,压在账簿下面,又去给税务所的人添水。

二月初六,下午。

银行来了一通电话。

禾盛的对公账户因涉及相关案件,暂时冻结。

“涉及哪桩案子,通知书什么时候到?”

陈达明把电话线绕在手指上。

“这是上级通知,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书面文件随后寄到。”

对面很快挂了电话。

陈达明仍举着听筒,直到忙音响了几遍,才把缠在手上的电话线解开。

当天晚上,两个合作了三年的老客户先后打来电话。

一个推掉了下个月的订单,另一个把上一批货款往后拖。

两人说话都客气,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陈达明守在电话旁,一个接一个地往港城拨,到了后半夜才终于接通。

“叶小姐,账上的钱一分都动不了。这个月的工资,加上月底到期的两笔货款,缺口有四万多。”

听筒里传来翻纸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叶小禾才问:“税务那边查到什么了?”

“查了两天,没查出东西。领头的那个女干部还说,她没见过这么干净的账。”

叶小禾手里的笔落在纸面上,洇出一小团墨。

“干净有什么用。他们本来就不是来查账的。”

她把那页纸揭下来揉掉,换了一张。

“工资照发。我让阿杰从港城汇钱过去。两家供应商那边,你明天亲自跑一趟,把冻结账户的事摊开说。欠条盖新章,利息按天算,我签字,晚半个月。”

陈达明看向锁在抽屉里的印章盒。

“新章?”

“旧章已经交给公安了。”

叶小禾停了一会儿,笔尖悬在纸上。

“新章经了谁的手,盖过什么,你都留底。”

二月初七,上午。

老二被带走了。

南城货运站来了两辆车,车上是专案组的人。

他们拿第七柜的承运记录找货运站负责人了解情况,武城还在医院,站里的事一直由老二照看,人便被他们带上了车。

消息是武城亲自打到港城的。

“专案组的人带走了老二。”

叶小禾握紧听筒。

“他们奔着七个柜子的单子来的。”

武城那边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

“东西还在我手里。小禾,货运站这边我会处理。”

叶小禾没接话。

楼下有电车开过去,铃声贴着窗户传进来,又慢慢远了。

“真问到我这里,我扛。”

叶小禾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掌心已经被边角硌红了。

“武城,你连自己要认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那头只剩一点杂音。

武城一直没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梁医生来换药了,我先挂了。”

电话断了。

叶小禾仍坐在原处,听筒贴着耳朵,里面只剩一声接一声的忙音。

他说过类似的话,叶小禾也不是头一回听见。

正月十五那天,他说一定会到,最后没能回来。

李国强被扣在曼谷时,他要直接赶过去,她逼着他留下来把话说清楚。

可从前武城至少会告诉她,自己准备去哪里,准备做什么。

这一次,他连自己打算认下什么都藏着。

叶小禾把听筒放回去,伸手拿本子时,碰倒了桌边的笔筒。

两支笔滚到地上。

她没有捡,翻开本子,一直翻到正月里查七个集装箱单据时留下的那页。

南城货运站,承运人。

禾盛,报关委托方。

十四个月前。

旁边还留着一行小字。

货运站是他的。

他不会一点都不知道。

后面标着推断。

那时阿金还在堆场,曼谷那边扣着李国强,紧跟着秦卫东又落了网,她只来得及把这一页翻过去。

如今这一页又翻到了她眼前,再也压不回去了。

叶小禾拿起笔,在原来的字迹下面添了一行。

二月初七,老二被专案组带走。

武城说,货运站的事由他处理,问及具体内容,未答。

她停了一会儿,又写下未说。

最后一笔拖出了纸上的横线。

叶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笔放到桌上。

笔没放稳,滚下去,掉在刚才那两支笔旁边。

二月初八,傍晚,禾盛。

税务所的三个人合上公文包,留下一份检查结论。

未发现违规问题。

领头的女干部走到门口,又回头打量那排铁皮柜。

“你们叶总以前做会计的?”

“没有。”

陈达明扶着桌沿站起来,肩膀没敢使力。

“她只是见过的、经手的,全会留下来。”

女干部点点头,带着另外两个人下了楼。

小周把检查结论传真到港城,又取来一个新的牛皮纸袋,把原件装进去。

袋面写着二月初八,税务检查结论,原件。

账户还冻着。

那两个老客户也没有再来电话。

陈达明坐到叶小禾的位置上,隔着窗户往楼下看。

小卖部已经亮灯,门口摆着一张空凳子。

以前蹲在那里盯着禾盛的便衣不见了。

吴章驱一停职,盯梢的人也跟着撤了。

陈达明伸手去拉百叶窗,拉到一半,又隔着缝隙朝那张空凳子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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