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聆讯
二月十二日上午十点,港城法院。
法庭比叶小禾想的还小,木头长椅挤在一起,法官席却架得很高。
旁听席来了十几个人,记者占了靠过道的位置,廉署的人坐在另一边。
李国强留在最后一排,胳膊上的吊带已经换成绷带,西装袖子空了一截。
廉署申请冻结何耀辉名下资产,何耀辉一方委托大律师提出异议。
理由只有一条,上海街米仓取得的账本来源非法,提供账本的证人也不可信。
今天要问的就是这个证人。
叶小禾坐在证人席上,身上那件深灰色外套是梁大律师借给她的。
袖子长了一点,她宣誓时抬起手,袖口滑下来,盖住了半截手背。
她用普通话作证,法庭安排了传译。
何耀辉一方的大律师姓司徒,四十来岁,个子高,戴着假发。
他问得不急,每翻一页文件,都会等传译把前一句说完。
“叶小姐,你去年才第一次来港城?”
“是。”
“怎么来的?”
叶小禾扶着木栏,掌心压在冰凉的木头上。
“藏在货柜车的夹层里,偷渡来的。”
旁听席传来一阵衣料摩擦声,有个记者马上低头落笔。
司徒大律师接着念出她用过的假名字,以及那顶假发和故意学来的南洋口音。
叶小禾没有争辩,只应了一声。
“你在西贡用甩棍打伤过人,对方头破血流,对吗?”
“当时四个人堵着我,其中一个拿了铁棍,律政司已经认定是自卫。”
司徒大律师没有让她把话带过去。
“叶小姐,我只问你有没有动手。”
叶小禾看着他。
“打了。”
司徒大律师点了点头,翻过一页。
“你和周荣盛先生签过一份三十万港币的借款合同?”
“签过。”
“没有抵押,也没有担保。叶小姐,你从内地偷渡过来,公司刚开张不久,周先生凭什么把三十万交给你?”
梁大律师起身,把手边的文件往前推了一点。
“反对。这个问题与账本的来源无关。”
“法官大人,我在质疑证人的信用和动机。”
法官从镜片上方看向叶小禾。
“证人可以回答。”
叶小禾把滑下来的袖口往上拽了拽。
“合同写了利息,也写了还款日期。八月到期,我照合同还钱。”
司徒大律师没有追问周荣盛,手已经落在下一页文件上。
“你现在和一个叫武城的人住在一起?”
“我们是伴侣。”
“这个武城坐过牢,是吗?”
叶小禾的拇指抵住木栏边缘,来回蹭过一道旧裂纹。
“半年。他替朋友顶的罪。”
“他还是南城货运站的负责人。那家货运站曾经因为走私案被调查,对不对?”
梁大律师再次站了起来。
“反对!”
“法官大人,接下来的证物与他们两个人都有关系。”
司徒大律师没等法官回应,便从助手手里接过一个证物袋,举到众人都能看见的位置。
证物袋里装着一张禾盛信笺,抬头下面印的是旧电话号码。
叶小禾认得它。
何耀辉打过电话以后,她亲手把原件交给了廉署。
“叶小姐,这是你写的?”
“是。”
“上面写着,你伪造了耀古斋的账本和八百二十万的协议,把它们放进米仓以后再去报警。内容也是你写的?”
“是。”
“下面签了你的名字?”
叶小禾的视线落到签名的位置。
“我签的。”
司徒大律师把证物袋放回桌上,转身面对法官。
“法官大人,证人已经承认,这份伪造证据的声明出自她本人。如今她又称声明内容虚假。”
说到这里,他才转回证人席。
“叶小姐,你亲笔写过一份假的声明。现在摆在法庭上的账本,凭什么就是真的?”
记者的笔还在纸上划了两下,随后才停住。
李国强从最后一排往前探了探身,缠着绷带的胳膊碰到椅背,又慢慢收了回去。
叶小禾望着证物袋。
写下那张纸的下午,武城扶着窗台站在她身后。
他看见了抬头下面那行旧号码,却一句话也没问。
叶小禾把拇指从木栏的裂纹上移开。
“我做假的东西,都留了记号。”
传译慢了一拍才跟上。
叶小禾等他译完,才把后半句送出去。
“何生拿出来的那些东西,用的却是我的真公章。”
司徒大律师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叶小姐,你是不是一个说谎的人?”
“说过。”
叶小禾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这张纸上的电话号码,一月八日已经停用。背面右下角有个铅笔写的废字,编号是七。”
她转向法官,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
“旧信笺停用以后,办公室还剩十四张。我在每张背面写了废字,编过号,也记进了本子。”
“这一张是七号。其余的信笺还在禾盛的抽屉里,深城公安已经封存。”
“我的本子里有停用日期,也有每张信笺的编号。七号是哪天拿出来的,当时谁在场,上面都写着。”
她停下来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目光仍落在法官手边的证物袋上。
“我写这张纸的时候,有人拿枪顶着一个人的头。那张纸会落进谁手里,我不知道,所以我在背面留下了编号。”
司徒大律师放在桌边的手收了回去。
叶小禾没有看他。
“耀古斋的账本、八百二十万的协议,还有那十一张空白信笺,用的是禾盛真正的公章。上面的签名照着我的字描过,没有废字,也没有编号。”
传译说完最后一句,旁听席上再没人落笔。
梁大律师面前的钢笔横在文件上,她没有伸手去拿。
法官低头翻了翻面前的材料,又朝书记员抬手。
“把证物袋给我。”
书记员把证物袋送上法官席。
法官戴好眼镜,将里面的信笺翻过来,对着灯光看了许久。
纸背右下角留着一道浅淡的铅笔痕迹。
证物袋重新落回桌面。
“司徒大律师,你还有问题吗?”
司徒大律师站在原处,手里的文件没有翻动。
过了片刻,他合上卷宗。
“没有了,法官大人。”
下午三点,法官宣布,上海街三十七号取得的账本接纳为证据。
廉署申请冻结何耀辉名下资产一事,留待下次聆讯再议。
走出法院时,外面正在下小雨。
梁大律师撑开黑伞,站在台阶上等叶小禾。
“你刚才那段话太长了。换一个法官,没等你说到编号就会打断你。”
叶小禾接过伞柄。
“我说错了吗?”
“这回没有。”
梁大律师腾出手,把卷宗护进外套里。
“我做了二十八年大律师,头一回见人当庭认下自己说谎,还能把那张假纸钉成证据。”
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落在叶小禾的鞋面上。
梁大律师把伞往她那边挪了挪。
“下次讲短一点。法官肯听完,是你今天运气好。”
李国强从后面出来,没有打伞。
他站在雨里冲叶小禾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廉署的人扶着他上了车。
车门刚关,杨调查员便举着大哥大从台阶另一边跑来。
“叶小姐,深城找你的。”
叶小禾接过电话。
“喂。”
听筒里先传来一阵电流声。
“是我。”
武城。
叶小禾站到伞下,鞋尖仍浸在台阶边的雨水里。
“账本收了,法官接纳为证据。”
电话那头隔了一会儿才传来武城的声音。
“陈达明告诉我了。”
雨点砸上伞面,声音越来越密。
武城那边有人经过,门开了又关,杂音很快消失。
“小禾,我有件事,要先跟你说。”
叶小禾把大哥大换到另一只手上。
机器沉得坠手,掌心贴过的地方已经湿了。
“你说。”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2687/5518018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