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归处(大结局)
1996年深秋,深城。
雨下得又急又凉。
禾盛大厦一楼的灯映进积水里,车轮压过去,水面上的光随即散开。
晚上十点多,大楼里已经没剩多少人。
叶小禾从旋转门里出来,身上穿着米色风衣,手里仍拎着那个用了多年的公文包。
司机小王撑伞迎上来。
“叶总,回银湖,还是去皇岗调度中心?”
叶小禾刚要开口,目光忽然越过雨幕,停在花坛旁边。
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肩头已经被雨水打透,裤脚沾着泥,手里只拎了一只军绿色帆布包。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人瘦了许多,左边眉骨旁多了一道浅疤,腰背却还挺着。
叶小禾站在台阶上,半天没有动。
小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叶总,要叫保安吗?”
“你回车里等。”
小王还想说什么,见叶小禾已经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只得退回车旁。
叶小禾没有接伞。
她走下台阶,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
离那个人还有两步时,她停了下来。
武城先笑了一下。
那一点笑仍旧带着从前的混账劲,只是落在现在这张瘦了许多的脸上,看得人心里发堵。
“叶总。”
叶小禾的手慢慢攥紧。
“谁许你这么叫的?”
“老二说,现在整个深城都这么叫。”
武城抬头看了一眼禾盛大厦。
“楼盖得挺高,车也比以前多。”
“跟你没关系。”
“行。”
武城把帆布包放到脚边。
“那我走。”
他真转过去半个身子。
叶小禾盯着那道被雨浇透的背影,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站住。”
武城停下,却没有马上回头。
“你当年叫我滚远点,现在回来做什么?”
雨水顺着他的后颈灌进衣领。
过了片刻,武城才转回来。
“滚了十年,没滚多远。”
叶小禾的眼眶一下红了。
她强撑着没有眨眼,把这个人从头到脚重新看了一遍。
十六年的刑期,他实服了十年零两个月。
张建国昨天才告诉她,监狱可能会提前办理释放手续,连确切日子都没有说死。
武城今天却已经拎着全部家当,站到了禾盛楼下。
“监狱门口有公用电话。”
“有。”
“为什么不打?”
武城看着她,脸上的那点笑没了。
“怕你不接。”
叶小禾被气得笑了一声,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你还知道怕。”
武城没有接话。
叶小禾从公文包里取出那本硬壳本,翻到看守所会见那一页。
雨点落在纸面上,她用手掌护着,把那行字举到武城面前。
武城提出散伙。
单方陈述,未成立。
“家属栏宁愿空着也不写我,探监不许去,信也不肯回,散伙费和滚远点都是你说的。”
叶小禾看着他。
“十年了,这笔账还在。”
武城盯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几下。
“叶小禾。”
“叫叶总。”
武城低下头,真改了口。
“叶总,现在能重新谈吗?”
“谈什么?”
“谈我今晚住哪儿。”
叶小禾合上本子。
“监狱没有给安置手续?”
“给了,街道也能管。”
武城看了一眼脚边的帆布包。
“南城货运站并进了禾盛,以前住的屋也拆了,我想来想去,还是只能到你这里碰碰运气。”
叶小禾眼里的泪被雨水冲开,沿着脸颊往下落。
“你把合法资产全转给我,逼我拿着钱走,现在自己没地方住,又回来找我。”
“是我办得混账。”
武城没有躲。
“你要不收,我就去调度场找辆空车睡一晚。”
“你敢。”
叶小禾把硬壳本塞回公文包。
“禾盛的车都有调度安排,驾驶室少一条毯子都有人管,你以为还是从前,撬开车门就能躺?”
武城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问:“那我去哪儿?”
叶小禾没有马上回答。
她重新翻开硬壳本,找到最后一页,把本子护在胸前写下一行字。
武城,刑期十六年。
实服十年零两个月,减刑释放。
今日到禾盛。
笔尖停在纸上,她一时没能写出后面的字。
武城走近一点,把本子朝自己面前拉了拉。
“别写已归,像是在还债。”
叶小禾抬起头。
“那你写。”
武城接过笔。
他的手比从前粗糙了许多,虎口和指节留着旧茧,握笔的姿势还是难看。
他伏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添了两个字。
回家。
叶小禾盯着那两个字,眼泪砸下来,把“家”字洇开了一点。
武城赶紧用袖口去擦。
“别哭,写坏了还能再写。”
叶小禾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那里留着一圈已经变浅的磨痕。
“写坏了不能重写。”
武城不再动了。
叶小禾握着他的手腕,握得越来越紧。
“人也一样。”
“我知道。”
“以后想做什么,提前跟我说。”
“好。”
“别再替我做决定。”
武城看了她一会儿,低声答应。
“不替了。”
“也不准再让我滚。”
“那你能不能少往本子上记一点?”
叶小禾冷冷看过去。
武城马上改口:“你记,想记多少都行。”
她终于笑了。
那点笑还没完全露出来,武城已经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他的动作起初很轻,手臂只虚虚搭在她背后,像是随时准备挨一记耳光。
叶小禾没有推开。
她把脸埋进那件被雨浇透的旧夹克里,双手绕到他背后,猛地收紧。
武城的身体僵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才敢一点点抱紧她。
叶小禾的手摸到他腰后,在旧伤的位置停住。
“还疼吗?”
“变天的时候有一点,不碍事。”
武城低下头,额头抵着她湿透的头发。
“里面没人欺负我,该受的我都受了。”
叶小禾从他怀里抬起脸。
“还完了吗?”
“还完了。”
她松开一只手,把硬壳本重新放回公文包。
“那就回家。”
武城弯腰去提帆布包,叶小禾却比他快了一步。
两个人的手同时抓住了提带。
“这点东西我拿得动。”
“我知道。”
叶小禾没有松手。
“可你已经回来了,用不着什么都自己提。”
武城看了她很久,终于把手上的力气卸掉一半。
两个人一人提着帆布包的一边,朝停在台阶下的皇冠轿车走去。
小王撑着伞站在车旁,看看叶小禾,又看看武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叶小禾拉开车门。
“先不回银湖。”
小王忙问:“那去哪儿?”
“找一家还开着门的糖水铺。”
武城坐进车里,低头看她。
叶小禾把硬壳本收好。
“去吃花生汤圆。”
“热的?”
“热的。”
车门合上以后,黑色皇冠缓缓驶进雨夜。
叶小禾靠在座椅上,手还握着武城的手腕。
公文包里的硬壳本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只留着两个被雨水洇得不太好看的字。
回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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