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2章 谁输谁赢，还两说呢！

清晨六点刚过，北京的天还没全亮透。日坛公园北面那片安静的街区里，除了几辆早班的公共汽车驶过，四下里静得只听见行道树上零星几声鸟叫。

　　一辆挂着青岛牌照的吉普车，拐过街角，稳稳地驶到了那栋四层小楼前。

　　门卫正抱着个搪瓷缸子蹲在传达室门口喝热水，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眼就认出了从副驾驶上跳下来的那个人，连忙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搁，快步迎了上来。

　　"张厂长！您怎么这就到了！"门卫脸上又惊又喜，往院里指了指，"您等着，我上去跟郑导说一声——"

　　"不用。"张家栋伸手拦住他，把手里的行李袋往肩上一挎，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利落，"我自己上去就行。你把车给安排好，一会儿小刘儿把车停进来。"

　　门卫连忙应了声"好嘞"，张家栋便不再多话，抬脚大步朝楼里走去。小刘儿把车停稳，拎着两只行李也跟着下了车，快步跟上。

　　一楼大厅里，刘婶儿正弓着腰，拿一块湿抹布在那张老式接待台上一下一下地擦。她擦得极仔细，连台子边角那道浅浅的木纹都要顺着擦一遍。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她直起腰，回头一看。

　　一见是张家栋，刘婶儿手里的抹布往围裙上一搭，整个人立刻笑开了花，三步并作两步就迎了上来，嗓门亮得能穿透半层楼：

　　"哎哟——家栋！你可算是来了！"

　　她伸手拍了拍张家栋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他一圈，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又心疼又埋怨的热乎劲儿："你可不知道，这一阵子办事处这边，没你真不行！郑导一个人顶着那么大一摊子事，天天愁眉不展，连饭都吃不利索，人眼看着就瘦了一圈！"

　　张家栋笑着点了点头，没多解释，只问了一句："郑导在楼上吧？"

　　"在呢在呢。"刘婶儿答着，忽然压低了声音，往楼上的方向努了努嘴，眼神里透出关切，"你是……为蔷蔷那事回来的吧？"

　　张家栋"嗯"了一声。

　　"我猜就是。"刘婶儿叹了口气，一边说一边又往楼上递了个眼神，"对了——今天一早蔷蔷就来了，这会儿正在郑导办公室里呢。那孩子也是可怜，一心扑在排练上，昨天还惦记着给郑导和我做菜，说什么都要好好准备后天的审核，别辜负我们这些天的辛苦。她哪儿知道……"

　　张家栋听到这儿，心里那根弦又沉了沉。他没有让刘婶儿把话往后说，只摆了摆手，扭头对小刘儿道："你把行李先放值班室，上去歇会儿。"

　　说完，他便抬脚上了楼梯。

　　办事处这栋楼不大，木质楼梯踩上去"咯吱"一声轻响。越往二楼走，那声音就越清晰地传进耳朵里——是说话的声音，从郑导办公室那扇半掩着的门里透出来的。

　　那是张蔷的声音。

　　张家栋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二楼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他没有立刻过去，只是靠着墙，静静地听着。

　　"……郑导、吕大姐，你们别替我操心。"那声音不大，却异常认真、异常沉稳，透着一股与她的年纪极不相称的定力，"我知道这几天，你们为了我这台节目，操了太多的心——演出服的事、排练的事、审核的事，都是你们在前面替我打点。我这个人嘴笨，说不出什么好听的，可我心里都记着呢。"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明天彩排审核，我一定把最好的状态拿出来，好好唱。不管台下坐着谁、不管有多少竞争，我都不会怯场——我不会辜负你们这些天为我费的心思，也不会辜负晓晴姐给我设计的这身衣裳。"

　　张家栋站在走廊拐角，听着这话，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这孩子，还不知道自己那个压轴的节目，早就被人从名单上悄悄划掉了。她还满心以为，只要自己唱得够好、准备得够足，就能顺顺当当地站上春晚的舞台。

　　屋里，郑导显然也被这番话堵得说不出什么。

　　沉默了一瞬，才听见他开口，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强撑出来的平缓的宽慰："张蔷同志，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可是——"

　　他这一开口，张家栋就听出来了。郑导这是想把话头往实处引一点，想找个由头，先把张蔷的情绪稳住、把她的注意力从这件事上引开。

　　可这"可是"两个字，说到一半，郑导自己也顿住了。

　　屋里静了两秒。张家栋能想象得出来——郑导这会儿，多半是抬眼看了吕晓晴一眼，两人交换了个眼色，都在斟酌这句话该怎么往下接。

　　张家栋站在门外，手指在行李袋的背带扣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知道，这道门，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吸了一口气，直起身，迈步走到那扇半掩的办公室门前，伸手一推。

　　"吱呀"一声，门开了。

　　屋里的人同时抬起头来。

　　张蔷最先反应过来。她穿着那身素净的排练服，站在办公桌旁，眼睛一亮，脸上浮起一丝掩不住的意外和欣喜："张厂长？您、您怎么回来了？"

　　张家栋把手里那只帆布行李袋往地上一搁，脸上带着一路风尘的疲惫，却先绽开一个让人放心的笑："我听说你这儿的事，第一时间就赶回来了。别的事都好说，你这台节目，是我心里最搁不下的一桩。"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从隔壁屋走了一趟过来，可屋里几个人谁都知道——青岛到北京，一千多里地，是这个年根儿底下最难买火车票的时候。

　　张蔷还想说什么，张家栋却已经转过身来，目光落到了站在沙发旁的吕晓晴身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吕晓晴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摊开的演出服图样和针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晓晴同志，"他走过去，伸手抚了抚那件摊在桌上的白色风衣的领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我这一路还在想，张蔷这身衣裳到底做得怎么样了——刚才在楼下听刘婶儿说，你这一早又在这儿盘了半天。辛苦你了。"

　　吕晓晴被他这么郑重地一夸，怔了一下，连忙摆了摆手："张厂长，您言重了，我就是……就是按着张蔷同志的身形，再调了调领口的尺寸……"

　　"不是调尺寸那么简单。"张家栋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行家特有的、笃定的欣赏，他转头看了看张蔷，又看了看吕晓晴，"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张蔷同志这身演出服，是真好看。我见过不少大地方的衣服，也见过画报上那些港台明星的打扮。你这套衣裳往张蔷身上一穿，那些港台明星，未必就比得过。"

　　这话说得极有分量。

　　在那个年代，"港台明星"四个字，几乎是"时髦""好看""高级"的代名词。一个内地的服装厂厂长，当着自己设计师和歌手的面，把自家的衣裳跟港台明星比，还比出了个"未必比不过"——这份底气，让吕晓晴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低下头，捏了捏手里那一小截针线，声音轻了下来，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光亮："张厂长，您可别这么说，我哪敢跟人家港台的设计师比……"

　　"怎么就比不过？"张家栋笑着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香港无线电视台那位何主任，你还记得吧？人家可是香港的业内人士。他看过你给张蔷设计的这身衣裳，当着手下人的面说，你这手艺，'在香港的服装界也绝对拿得出手'。"

　　他顿了顿，目光在吕晓晴和张蔷之间来回看了看，语气里带上一种兄长般的欣慰："这是行家的话，不是我一个人在这儿替你吹。张蔷同志穿着你设计的这身衣裳，往那春晚的舞台上一站，全国的老百姓，都在看着呢。"

　　吕晓晴被张家栋这一番话夸得脸颊微微发烫，低下头去，捏着手里的针线，不知该往哪儿放才好。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轻声说了一句："张厂长，您、您这话说得太重了，我也就是做了点分内的事……"

　　张家栋笑着摆了摆手，没再揪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可他这一回头，目光却正好落在了张蔷的脸上。

　　屋里那股刚才还热络起来的气氛，到了张蔷那儿，却似乎沉了一沉。

　　她站在办公桌旁，方才听到"春晚""全国的老百姓看着"这样的话时，眼睛里的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淡了几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素净的排练服，又抬眼看了看桌上那件白色风衣，嘴角微微一抿，却没说什么。

　　张家栋心里"咯噔"一下——他看出来了。

　　这孩子，是往心里去了。

　　她还在为明天那场审核揪着心；还在为自己能不能扛得起那身衣裳、那台节目而忐忑。这么多天来，所有人都围着她转，把最好的心思、最好的手艺、最高的期望，一样一样地搁在她身上——这份沉甸甸的东西，此刻正压在这姑娘的心口上。

　　张家栋走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放缓了语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兄长般的温和："张蔷同志，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张蔷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这么多人替你操心、替你张罗，你要是明天没唱好、要是给比下去了，就对不起大家？"

　　张蔷的嘴唇动了动，眼神里那点藏着的忐忑，就这么被他一句话点破了。她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来："张厂长……我怕。"

　　"怕什么？"张家栋问得平静。

　　"怕比不过人家。"她的声音有点发闷，"那可是港台来的大明星。吕大姐给我做的这身衣裳再好，可真站到那个台上，人家一亮相，底下人的眼睛……我看得出来，咱们办事处的人，这些天也都在替我捏着一把汗。"

　　张家栋听完，没有急着反驳。他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踏实的力道：

　　"张蔷同志，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别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你记住，这台节目，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从来就不是运气，也不是谁给你垫的路，是你自己一步一步唱上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明天那场审核，你只要把你这么些天练的都拿出来，把你最拿手的那个状态唱出来——就够了。至于过不过、跟谁比——那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事，那是我们大家一块儿的事。"

　　张蔷抬起头，眼睛里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散了些。

　　张家栋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服输的劲头："再说——就算真是国际级的明星站到那个台上，我也不觉得你就一定被比下去。我见过你唱，我知道你这嗓子里有什么。别的不敢说，你要真放开了唱，谁输谁赢，还两说呢！"

　　这话说得笃定，像是早就替她把这个底给兜住了。张蔷怔了一下，眼底那点亮，慢慢又回来了。

　　张家栋一看她神色松动了，便顺势把那点沉甸甸的气氛得剥开一些。他笑了笑，话锋一转，语气松快起来：

　　"行了——咱们现在在这儿担心这个，也没用。船到桥头自然直。你明天上台，靠的是嗓子和状态，不是靠在这儿愁。愁一晚上，明天嗓子还能亮吗？"

　　他抬手朝楼下的方向指了指，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实在的热乎劲："这样，咱现在下楼去，让刘婶儿给咱们整治一桌好菜。先吃饱了、养足了精神，明天到了台上，把这段日子练的东西全拿出来——那才是正事。"

　　张蔷一听这话，紧绷的脸终于松开了，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旁边吕晓晴也跟着笑了，站起身来把手里的针线往桌上一搁："这话在理。我去帮刘婶儿搭把手，咱们今天就好好吃一顿。"

　　张家栋点了点头，伸手替张蔷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递了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走吧，先吃饭。剩下的事，有我、有郑导、有晓晴，还有这一屋子的人给你兜着。"

　　张蔷用力点了点头，把外套接过来抱在怀里，跟着两人朝楼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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