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安心
许栀听她说完，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把声音放软了，但语气里的笃定半分不减：“穆姐，那条布拉吉您穿了，这条‘暮栀’您要是不嫌弃，我再给您做一条，不照搬这个款式，我给您专门设计一个更适合您的版本。您穿过的漂亮衣裳，不能只有一条。”
穆敏被她这句话哄得心花怒放，拉着她的手连说了三声好，当场跟许栀约定下个月来量身。走的时候她在门口跟顾宴辞打了招呼，上了伏尔加，摇下车窗冲许栀摆了摆手才离开。
围观的街坊们看见都订了许栀的衣服，交头接耳的动静更大了。
五金店老刘叼着烟卷跟旁边的老陈头咬耳朵：“陈哥你看见没，市里的大人物都来订她的衣裳，这手艺怕是不比大商场的成衣专柜差。”
“差？人家那叫工作室，是专门给有身份的人定做的。”老陈头从条凳上跳下来，往自己店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橱窗，“改天我得让我家那口子也来瞧瞧，她下个月有个同学聚会，正愁没件像样的衣服。”
许振国等穆敏走了之后才走到许栀面前。
“爸，怎么样？”许栀故意把声音放得轻快了些，“您闺女这地方，没给您丢人吧？”
许振国把目光从招牌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嘴角慢慢地、郑重地扬起来：“何止不丢人，你让你爸今天成了全海城最骄傲的父亲，十几年前我开制衣厂的时候，想都不敢想会有今天这样的排面，你比我强。”
许栀偏过头去眨了两下眼，把眼眶里快要泛滥的东西逼回去。她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一副没心没肺的笑：“行了爸，您别煽情了，旁边还有街坊看着呢，晚上回家再夸，我给您炒两个菜，您慢慢夸。”
谢明宇从人群中挤过来拉住许栀的手，仰着脸，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姐，你好厉害。我同学都在问我，那个开工作室的姐姐是不是我姐，我说是，他们都不信。”
“那你去告诉他们，就是你姐。”许栀蹲下来跟他对视，“谢明宇你记住了，你姐行得正站得直，做的是堂堂正正的生意，不怕任何人知道，以后你走在街上，谁要是因为你是许栀的弟弟就欺负你，你回来告诉我，我去找他好好聊。”
谢明宇使劲点了点头，一蹦一跳地跑回许振国身边。
谢雅惠自始至终站在门口的花篮旁边，脸上挂着标准化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出卖了她。她的目光一直在到处扫。
她看见橱窗里那条标着高价的裙子，又瞥到收银台上已经写了好几页的预约登记簿。
就连王秀英端出来给街坊们分发的红糖发糕都被她看在眼里。
特别是秦雪梅手里那盒精致的苏绣针线，看着就知道不便宜。
她每发现一样东西，眼底的暗色就浓一分，笑意就淡一分。
到了后来，她的嘴角还保持着上翘的弧度，整张脸看上去像是戴了一张不太合尺寸的面具，面具边缘快要挂不住了。
楚舒柚在望远镜里看见了她，那个站在花篮边上，端着笑脸却眼含冰霜的女人。
她放下望远镜，把谢雅惠的轮廓和姿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许栀后妈，可以接触。”写完她把便签折好夹进自己的记事本里，合上本子放到一边。
…
剪彩仪式结束后，顾宴辞没有多留。
他走到许栀面前，把那份已经签好字的剪彩纪念证书递给她，语气依旧简洁：“军里下午有个会，我得先走，开业的贺词我写在这上面了，你回头有空再看。”
许栀接过证书，本想调侃他一句“首长的贺词是不是又引用了哪位马列主义经典作家”，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今天不想跟他斗嘴，她把证书夹在腋下，认真地说了一句：“顾宴辞，这阵子你帮了我很多，有件事…”
“我知道。”顾宴辞打断她。
他知道许栀想说什么。
龙四海那边的事刚出的第二天，他的通讯员就已经把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他之所以没有主动过问，是因为他想看看许栀会怎么处理，是跑来找他搬救兵，还是自己扛。
结果她不但自己扛了，还带着夏知窈把崔永胜堵在家里怼得哑口无言。她在崔家客厅里背的那段《个体经营者权益保障暂行规定》第十六条，他后来在报告里看到的时候，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笑了好几秒。
“你没来找我，说明你处理得了。”顾宴辞看着她，语调平淡，每个字底下都压着一层不常示人的温度，“以后也一样，你需要的时候，随时找我，你不需要的时候，我不会插手。我们之间，这个分寸我懂。”
许栀胸口热了下。
这个男人永远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做，什么界限该留。
她往前迈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调从平时的锋利变成了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松软：“顾首长，你这么会说话，你们部队里搞政治工作的同志怕不是都要失业了。”
顾宴辞嘴角往上牵了一丝，没有说话，转身拉开车门上了吉普车。引擎发动，草绿色的车身缓缓驶出梧桐巷。
穆敏也随后告辞，伏尔加在巷口调了个头，鸣了一声短笛之后汇入了主干道的车流。
许振国把谢明宇从舞狮队那边拽回来，跟许栀道了别，他再次伸手在女儿肩膀上按了一下，这次没有颤抖，力道稳而重：“我跟你弟先回去，不耽误你做生意，晚上早点回来，你周姨说要给你炖鸡汤。”
许栀应了声好，弯腰在谢明宇头顶上揉了一把，目送父子俩走远了。
谢雅惠最后一个离开。她走到许栀面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恭喜发财”，然后快步追上了许振国。她的紫红色呢子外套在人流中晃了几下就被吞没了。
开业第一天的营业时间从早上九点半持续到下午五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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