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质疑
许栀对林安月笑了笑，语气谦和却立场坚定说道，“林姨抬举我了，我这手艺放在工作室里糊口还凑合，真要站到讲台上教人，底气实在不足，王师傅她们那几十年的功夫，才是真本事，我不过是在旁边学了点皮毛，远远没到能教人的地步。”
林安月听她推辞得这样恳切，倒也没有坚持，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又带着几分欣赏：“现在的年轻人，肯承认自己有不足的已经不多了，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不过以后有空了常来家里坐坐，顺便帮我看看衣柜里那些旧旗袍，有好几件都是年轻时做的，如今穿也不是，扔也不是，你帮我参谋参谋怎么改。”
许栀点头应下，说改天一定登门帮林老师看看。
林安月这才满意地松开手，转身去招呼其他宾客入席。
院子里的圆桌已经铺好了台布，冷盘热菜陆陆续续往上端。
菜肴不算铺张，但每道菜都做得精细，红烧蹄膀炖得软烂入味，清蒸鲈鱼的眼珠子鼓出来说明火候刚好，几道素菜也炒得青翠欲滴。
在这个物资还不够丰富的年代，这样一桌席面已经称得上体面周全。
宾客们按桌上的名牌入座，许栀被安排在顾宴辞旁边，对面坐着那位须发皆白的老首长，左手边是卷发太太和她丈夫，后来听介绍才知道是军区政治部的副主任。
赵晓晓的位置本来在另一桌，但她不知什么时候跟人换了座，挪到了许栀斜对面，中间只隔了一个人。
许栀注意到赵晓晓已经换了一身衣裳。
原先那条碎花裙子不见了，换成一件藕粉色良衬衫配长裙，头发也重新梳过，两条麻花辫拆了，改成半扎半披的样式，倒比刚才成熟了几分。
只是她坐下之后就没拿正眼看过许栀，下巴微微扬着，目光从许栀身上掠过时像看见了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林安月站在主桌前，端着酒杯说了几句话，大意是感谢各位老战友老同事来给她过生日，说自己在军区待了三十多年，从文工团的舞蹈演员干到退下来，最珍贵的不是那些奖状奖杯，是和各位几十年的交情。
她说得简短，语调平和，没有半点拿腔拿调的意思，每个字都落得很稳，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声音，连端菜的服务员都放轻了脚步。
说完之后大家举杯，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男人们开始互相敬酒，谈的多是工作上的事，谁调去了哪个部门，哪个项目批下来了，上半年演习的总结报告什么时候交。
女眷们则聊些家常，孩子的学习成绩、最近的布料价格、百货大楼新到了一批上海的皮鞋。
许栀没怎么插话，专心吃菜。
顾宴辞偶尔侧过头来低声跟她讲某道菜的做法，或者指给她看院子里那棵柿子树，说是师母亲手种的，种的时候才拇指粗，如今已经有碗口粗了。
斜对面的赵晓晓一直没怎么动筷子，筷子尖夹了几粒花生米放在碟子里翻来翻去，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机会在她看见许栀放下筷子擦嘴的时候来了。
赵晓晓把筷子搁下，端起茶杯喝了口，然后偏过头对身旁一个扎马尾的姑娘说话。
她的音量控制得很有水平，表面上是对一个人说的悄悄话，实际上声音刚好能让半张桌子的人都听见。
“你看见那谁身上那条裙子没有？靛青色的那条。”赵晓晓用茶杯挡着嘴，眼睛却斜着往许栀那边瞟。
马尾姑娘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点点头说挺好看的。
“好看是好看。”赵晓笑了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掌握了独家消息的隐秘得意，“就是不知道是正品还是仿的。”
马尾姑娘愣了愣，没接住话。
赵晓晓也不需要她接，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上次去邻居姐姐家做客，就在她衣帽间里见过一条一模一样的裙子，那位姐姐说了，这件衣服全海城只有一件，是她专门找人定做的，花了好几百块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筷子在碟子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像法官落槌。
马尾姑娘终于反应过来赵晓晓在说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目光不自觉地往许栀那边飘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低头喝了口汤。
赵晓晓的话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以她为圆心向四周荡开。
听见的人反应各不相同——有的装作没听见继续吃菜，有的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还有的干脆放下了筷子等着看戏。
先前的那位太太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目光在许栀和赵晓晓之间走了两个来回，嘴角的弧度微妙地往上翘了翘。
许栀把擦嘴的手帕放在桌上，抬头看向赵晓晓，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赵同志，你刚才说的仿品，指的是我身上这条裙子？”她的语调平淡，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激动，纯粹是在确认信息，像在问今天食堂的菜单是什么。
赵晓晓等的就是这句话。她把茶杯放下，转过身子面对许栀，脸上挂着一种“既然你主动问了那我就不客气了”的表情。
“许同志别误会，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她嘴上说着随口一说，语气可半点都没有随意的意思，“只是这条裙子我确实在邻居姐姐那里见过，她当时亲口跟我讲的，说这是她专门请人设计的款式，全海城独一件，所以刚才看见许同志穿着一样的裙子来，我确实是有点惊讶，心想这邻居姐姐是不是被人骗了？还是说有人照着仿了一件？”
她把“仿”字咬得很清楚，像嗑瓜子时把瓜子壳吐出去那样干脆利落。
桌上安静了，连隔壁桌的交谈声都小了几分，几个军官回过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卷发太太适时地插了一句，语调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晓晓说的那位邻居姐姐，该不会是楚家的姑娘吧？我记得楚舒柚好像是有不少好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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