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默契
中年男人被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惊醒了，茫然地抬头看了看他，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许栀，连忙点头哈腰地站起来，抱着自己的蛇皮袋挪到了斜对面一个空位上。
“坐。吧”顾宴辞指了指靠窗的位置，自己在外侧坐下。
许栀没有扭捏，侧身从他和前排座椅之间的空隙里挤进去，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他的腿很长，膝盖几乎顶到前排座椅的靠背，身体稍微一侧就占满了大半的座位空间，她若是不注意，胳膊就会碰到他。
“你去找什么布料？”顾宴辞主动开口问道。
“云锦缎。”许栀说，“一个客户指定要这种料子，海城买不到。”
顾宴辞若有所思地顿了顿：“云锦缎是阳城织造三厂的特产，产量很少，一般不对外零售。你直接去纺织站不一定买得到。”
许栀偏头看他：“你知道？”
“军区后勤采购过一批，做礼服用。”顾宴辞说，“阳城织造三厂有军方订单，厂长姓郭，我认识。”
这话里的意思许栀听懂了。她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果然，顾宴辞接着说：“到了阳城你等我一天，我把手上的事处理完，带你去见郭厂长。”
“你是在出任务。”许栀皱了皱眉。
“任务结束之后。”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一个人去，人家不一定搭理你。”
许栀本想说自己有的是办法让那位郭厂长搭理，但转念一想，顾宴辞说得没错，云锦缎是紧俏物资，没有关系确实很难拿到。
她虽然自信自己的沟通能力，但有顾宴辞的关系在，事情会顺利很多。
她向来不矫情，既然有捷径，没道理非要绕远路。
“行。”她说，“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顾宴辞说。
对话到这里戛然而止，两人之间的空气再次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中。
这种安静不是无话可说的尴尬，而是一种近乎舒适的沉默，好像两个人都不需要通过不断说话来填充彼此之间的空白。
火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沉下去，余晖把天际线染成一整片深橘色，透过车窗玻璃洒进来，把整个车厢都镀上了一层暖色调的光。
许栀靠着车窗，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风景，渐渐有了困意。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然后又猛地抬起来，反复了几次。
在她第三次差点把脑袋磕到车窗玻璃上的时候，顾宴辞侧过身，从自己的座位底下抽出一个军绿色的行李包，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外套，卷成筒状，塞在她脑袋和车窗玻璃之间。
许栀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个软硬适中的东西垫在了头侧，下意识地把脸往上面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角度，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
顾宴辞维持着侧身的姿势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背靠座椅，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始终放在膝盖上，五指微微蜷曲，像随时准备接住什么东西一样。
火车穿行在十一月底夜色中，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变成了模糊的黑色剪影，偶尔有远处的灯火一闪而过，快得像流星划过。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乘客们东倒西歪地进入了各自的梦乡，头顶的吊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白炽灯管的冷白光照在每一张沉睡的脸上。
许栀醒来的时候，火车已经快进阳城站了。
清晨的光线从车窗外面涌进来，带着湿润的灰白色，车厢里的空气也比昨天夜里凉了几分。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件军绿色的外套还垫在自己脑袋旁边，布料上留着她睡出来的褶皱。
顾宴辞已经醒了，他坐在外侧，姿态和昨晚入睡前一模一样，后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闭目养神而不是睡觉。
“醒了？”他没有睁眼，却准确地感知到了她的动静。
“嗯。”许栀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把那件军装外套从车窗边拿下来，叠好递给他，“谢谢你的枕头。”
顾宴辞这才睁开眼睛，接过外套重新放回行李包里。
“还有二十分钟进站。”
许栀从帆布包里拿出梳子和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子把头发梳整齐，又用皮筋扎了个利落的马尾。收拾完之后她偏头看了顾宴辞一眼，发现他已经在看自己了，目光的落点不是她的脸，而是她手腕上那只白玉镯子。
那是林安月送给她的，她这些日子一直戴着，没摘过。
顾宴辞的目光在镯子上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
“我师母前几天打电话到军区，问你来着。”他说，“说让你有空再去家里坐坐。”
许栀收好梳子和镜子，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
“等这趟回去，我抽时间再去拜访她。”
火车拉响了进站的汽笛，长而低沉的声音穿透了清晨的空气。
阳城火车站的站台渐渐出现在视野里，灰色的站牌上用红色的油漆写着两个大字：阳城。
火车缓缓停稳，乘务员打开了车门，乘客们开始陆陆续续地下车。
顾宴辞站起身，把行李包挎在肩上，侧身给许栀让出空间。
“我住在军区招待所，”他一边往车门口走一边说，“你也住那里，安全。”
许栀跟在后面，穿过走道上的人群。
“你不是要执行任务吗？我跟着去招待所会不会不方便？”
“任务的接头地点就在招待所附近。”顾宴辞说着已经迈下了火车，脚踩在阳城站的月台上，然后回过身，朝她伸出手。
许栀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犹豫了一瞬，然后把手搭了上去。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手指合拢的时候刚好把她的手包裹住，力道不重，却稳得像一座山。她借着这股力道从火车上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他已经松开了手，快得像是刚才那个动作只是单纯的绅士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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