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郭厂长

“顾首长！今晚有红烧羊肉，给您多打一勺？”

　　顾宴辞嗯了一声，然后偏头问许栀：“想吃什么？”

　　许栀看了一眼窗口上方的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晚的菜单：红烧羊肉、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汤、米饭。

　　“都来点吧。”她说。

　　胖师傅麻利地打了两个饭盒，一个递给了顾宴辞，一个递给了许栀，果然给顾宴辞那份的肉的分量比她这份足足多了一倍。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桌子面对面坐下。

　　许栀刚拿起筷子，就看到顾宴辞把自己饭盒里的红烧羊肉往她饭盒里拨了一大半。

　　“你干嘛？”她愣了一下。

　　“太肥。”顾宴辞面不改色地说。

　　许栀低头看了看他拨过来的肉，每块都是是精瘦，炖得酱红油亮，哪里肥了？

　　她没有戳穿他，只是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味道确实不错，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酱汁浓郁却不咸腻，跟她上辈子吃到过的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食堂里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梧桐树叶被晚风吹动的沙沙声。

　　吃了大半，许栀放下筷子，喝了一口番茄蛋汤，然后开口。

　　“顾宴辞，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顾宴辞抬起头看她。

　　“今天下午在后院，你抬头看我的时候，那个眼神…”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看谁都是那样的吗？”

　　顾宴辞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把筷子放下，用食堂提供的搪瓷杯喝了口水。

　　“不是。”他说，“只是在执行任务的状态下。”

　　“所以你现在不是执行任务的状态了？”许栀追问。

　　“不是。”顾宴辞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

　　“那你在非任务状态的时候，对谁都像对我这样？”许栀紧跟着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试探，她的表情很坦荡，像是真的只是在问纯粹出于好奇的问题。

　　顾宴辞沉默了几秒钟。

　　在这几秒钟的沉默里，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许栀脸上，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最后他说：“没有别人。”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说不够完整，又加了一句：“只有你。”

　　许栀愣住了。

　　她原本只是心血来潮想试探他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直接，直接到让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餐桌上的空气忽然变得不那么像空气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改变了密度，每一次呼吸都比刚才多了一点重量。

　　许栀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肉，嚼了两下吞下去，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了两秒钟的调整时间。

　　然后她抬起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散漫和调侃：“顾首长这么说，我会当真的。”

　　“我说的就是真的。”顾宴辞把搪瓷杯放回桌上，重新拿起筷子，低头继续吃饭，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便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稀松平常的话。

　　不过许栀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一点力，夹起来的那块肉在半空中微微晃了一下才送进嘴里。

　　她在心里暗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这个男人就是这样，嘴上说得平淡，身体却很诚实。

　　吃完饭顾宴辞送她回房间，在门口站了片刻。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们停下脚步的那一刻刚好灭了，整条走廊陷入一片昏暗，只有楼梯口的安全指示灯亮着一点幽幽的绿光。

　　“好好休息。”顾宴辞在黑暗中说。

　　许栀嗯了一声，手摸到门把手，忽然又想起什么。

　　“明天见。”

　　“明天见。”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比平时更低了几分，尾音收得干脆，却在干脆之下压着一种只有离得够近才能察觉到的温度。

　　许栀推门进屋，关上门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声控灯重新亮了。

　　她听见门外那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往外走的声音，步伐平稳，节奏均匀，和她今晚的心跳一样，稳得有些不正常。

　　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伸手按了按自己心脏的位置，像是在确认它还在正常运转，然后才脱了外套去洗漱。

　　…

　　翌日清晨，阳城的雾气还没散尽，顾宴辞便带着许栀来到了织造三厂。

　　这是一座颇具年代感的老厂，红砖墙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巨大的烟囱矗立在厂区中央，虽然此刻没有冒烟，却依然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工业肃穆感。

　　厂门口的传达室里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手边搁着一台老式拨盘电话机，面前的搪瓷茶缸冒着白汽，茶水浓得发黑。

　　顾宴辞报上姓名，大爷摘下老花镜打量了他两眼，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许栀，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挂断后冲他们点了点头。

　　“郭厂长在二楼办公室，上楼左转第一间。”

　　两人穿过厂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棉纱和机油混合的味道，织机运转的轰鸣声从车间里传出来，震得脚下的水泥地都在微微发颤。

　　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女工推着一车布匹从他们身边经过，目光在顾宴辞身上多停了几秒，然后交头接耳地走远了。

　　办公楼是一栋三层小楼，楼梯扶手是铁质的，刷了绿漆，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响。

　　上了二楼左转，第一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厂长办公室。

　　顾宴辞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请进！”里面传出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推门进去，郭厂长已经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

　　他五十岁上下，中等身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脸上带着那种常年搞接待工作的人特有的热络笑容。

　　“顾首长！稀客稀客，快请坐请坐！”郭厂长绕过办公桌迎上来，伸手跟顾宴辞握了握，力道很足，态度既不谄媚也不疏远，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上次军区后勤那批礼服料子，多亏您这边验收及时，要不然我们这批指标都报不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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