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12）我的徒弟怎么怪怪的
屋外偶尔传来弟子经过的脚步声，很快又远了。
黎苒翻完剩下几页卷册，将几处要处理的事记下，合卷放到一旁。这一日便这样过去。
翌日，新入栖云峰的弟子由峰中长老带着练剑。
练剑坪上站着十余人，顾云舟也在其中。
他自幼随父亲习剑，对顾家剑法早已十分熟悉。如今改学玄天宗的路数，虽有不少不同，倒也难不住他。
长老先教了几式基础剑法，又将其中要紧的地方逐一指出。众人散开以后，顾云舟依着方才所授试了几次，很快便将招式记了下来。
长老从旁经过，在他身边停住。
“这一剑收早了。”
顾云舟随即停手。
长老朝前点了点：“再送半寸。”
他依言重来。剑锋向前递出，到了该收之处才转腕接上后招。
长老颔首。
“就是这样。”
顾云舟应了一声，又独自练了起来。
旁边不少弟子还在反复熟记招式，他已经开始留意玄天宗剑法与顾家剑法的差别。
两家用剑各有章法，有些地方看着相近，落到手上却全然不同。他并不急着求快，只一处一处试过去。
练剑坪上剑声不断。
过了一阵，大家忽然停住了。
顾云舟抬头，便见黎苒沿着石阶走了下来。
长老先朝她行礼。
“峰主。”
众弟子也纷纷停手。
“见过黎峰主。”
黎苒微微颔首。
“继续。”
剑声很快又响了起来。
她今日原本只是过来看看新弟子第一日练得如何。长老在旁说了几句上午的情形，她听着，视线从坪上掠过，到了顾云舟那里，停得稍久了一瞬。
昨日选拔时，她已经记住了他。
天生剑骨。
如今见他拿起剑来，这份天赋的确显眼。长老方才点过的问题，他很快便能改过来，甚至已经开始自己琢磨其中变化。
顾云舟察觉到她的目光，手中招式未停，精神却比先前更集中。
黎苒只看了一会儿，便转向别处。
顾云舟收剑后，却忍不住又望了她一眼。
他并不是第一次见黎苒。
许多年前，他曾随家中长辈来过玄天宗。那日恰逢问剑台开放，门中习剑之人皆可登台切磋，台下亦聚了不少观战者。
黎苒便是在那日登台。
照霜久负盛名，黎苒亦以剑名动宗门。只是众口相传，终隔一层；那日台上寒光乍起，四座俱寂，方显传闻尚浅。
顾云舟至今还记得她那日的模样。
一身素衣，立于台上，照霜尚未出鞘，四周已经议论纷纷。
她名声虽盛，那一场的对手同样不弱。比试尚未开始，台下便有人压低声音。
“这一场可难说。”
“黎苒的剑自然厉害，可对面那位也不是好应付的。”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到底是女子，若真拼到最后，力道上总归吃亏。”
顾云舟那时年纪尚小，听见这句话，也跟着望向台上。
黎苒只是静静站着，一手扶着剑鞘，神情未见波澜。
铜铃一响，对面率先出剑。
长剑破风而来，第一式尚未尽，第二式已经紧随其后，招招逼得极紧。
照霜也在此时出鞘。
一声清鸣。
黎苒侧身避过前锋，腕间翻转，剑刃已迎上来势。双剑相击，清响接连传开，素色衣袂随着动作掠过台面。
她并不急于强攻。
对方越逼越近，她便逐一化开，剑下始终留有余地，却又不曾让人占去半分便宜。
台下的议论声慢慢停了。
数招之后，对方骤然变势，长剑斜斩而来。
黎苒脚下错开一步，照霜贴着来剑一引，借势带偏锋芒，随即向前。
寒光掠过。
剑尖已经停在对方颈侧。
问剑台上下静了一瞬。
对方垂眼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剑锋，收剑抱拳。
“我输了。”
黎苒也收回照霜。
“承让。”
对方转身下台时踩偏了一步，险些跌下台沿。
黎苒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待人站定，便松开了手。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重新向她拱手。
“多谢。”
黎苒点头回应。
下一刻，台下喝彩声四起。
掌声、叫好声接连响起，还有人在高声唤着照霜的名字。先前那些低声议论早已淹没其中。
黎苒只垂眸将剑归鞘，胜负于她而言，好像也不过如此。
顾云舟却把这一幕记了很多年。
他记得照霜出鞘时那声清鸣，也记得黎苒执剑时的模样。
照霜在她手中，从不像一件任凭差遣的兵刃。
剑随人意，人知剑心。
一招一式之间，无须争夺，也无须勉强，更像两个相伴已久的旧友，并肩迎敌。
顾云舟幼时便觉得，剑若长伴身侧，自当如友，亦可为伴。
这话从前说出口，曾惹来同伴取笑。几个年长些的只道他年幼，把冷铁也当作有情之物。
“兵刃无心，何来相知？”
后来年岁渐长，他便很少再提。
可那日站在问剑台下，看着黎苒与照霜，他第一次觉得，儿时那个被人笑过的念头，未必错了。
她与照霜，便在他眼前。
多年后的今日，再想起来，仍旧历历如昨。
眼前剑光闪过，顾云舟的视线重新落回练剑坪。
黎苒仍站在长老身侧。
与记忆里相比，她并没有太大变化。
顾云舟垂下眼，手指在剑柄上收紧。
他此刻所用的，是一柄普通青钢剑。
新弟子入峰之初，大多如此。剑身、护手皆无特别之处，只供平日练习使用。待日后剑法与修为有了根基，才会另择材料，为自己铸一柄真正合手的佩剑。
长老等众人将方才所教练过一轮，忽然笑道：“今日倒让你们赶上了。”
众弟子纷纷停下。
长老看了一眼黎苒。
“峰主难得来一次，总不能白来。”
黎苒闻言，也朝他望了过去。
长老却已经转向众人。
“按栖云峰的规矩，你们如今还不到另铸佩剑的时候。不过今日既然峰主在，我便破一次例。”
这话一出，原本安静的练剑坪立刻有了动静。
长老笑了笑。
“待会儿，各自使一套自己最拿手的剑法。今日表现最好的人，若峰主也认可，我亲自带他去择料，请人提前铸一柄属于自己的剑。”
话音刚落，四周顿时哗然。
方才练了大半日还有些疲色的弟子，霎时间全都来了精神。
能早早拥有一柄属于自己的佩剑，对习剑之人而言，自然不是寻常赏赐可比。
“长老，此话当真？”
人群里立刻有人问。
长老抬眉。
“当着峰主的面，我还能诓你们？”
四周顿时传来一阵笑声。
黎苒却笑不出来。她原本只打算过来看一眼，如今被长老三言两语，硬是多留了一桩事。
她侧过脸看他。
长老神色坦然，权当没瞧见。
黎苒沉默了一会儿，到底没拆他的台。不过多看几套剑法罢了。
长老见她没有反对，便笑着抬手。
“行了，谁先来？”
话音刚落，顾云舟已经迈出一步。
“弟子先来。”
四周目光顿时落到他身上。
顾云舟却并未迟疑，提剑走到练剑坪中央，站定之后，向长老与黎苒一礼。
再抬头时，恰好撞上黎苒的视线。
她正在看他。
顾云舟眸光微亮。
许多年前，他站在问剑台下，看她出剑。
如今终于轮到他站在她面前。
他抬手拔剑。
青钢出鞘，寒光映日。
“请峰主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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