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16）我的徒弟怎么怪怪的
话落，剑起。
这一回，他不再照着唐知微方才所教的路子来。
诸世辗转，他从未修过剑道。
只是生死之间走过太多回，临敌时的反应早已快过思量。如今照玄在手，他也说不出什么剑理。
剑锋斜斜掠出，到了半途忽然回旋。赫晏清脚下随之一错，身形已经换到另一侧。
才学来的几处剑路被他随手拆开，夹进自己的进退之间，原本各不相干，到了他手上却接得自然。
周明远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唐知微也握住了剑鞘。
赫晏清没有在意。
照玄似也兴起，玄黑剑身在他掌中清鸣一声，随即贴着衣袖游了过去。
他侧身，剑自肩后回转。
长发被风带起，衣摆尚未落下，寒光已经从身前掠过。
再往后，招式已经不在心上。
念头所至，照玄便至。
剑先一步掠出，他便随势而行；肩腕稍动，锋芒已寻到落处。脚下不过数尺，一人一剑来去相逐，竟像合舞，又像并肩临敌。
照玄的剑鸣愈发清越，松梢细叶被震得簌簌而落。
唐知微原还在辨他的剑路，忽然觉出不对。
迎面而来的风里，多了锋芒。
她神色一凛。
“退开！”
周明远几乎同时拔剑后撤。
其余弟子闻声散开。
才退出几步，一道剑气已从场中横掠而过。
青石骤然裂开。
细长的痕迹一直延到石壁之下，碎屑簌簌滚落。
赫晏清仍未收剑。
此刻他眼中只剩照玄。
剑身在掌中越转越快，剑意也随着那一声声清鸣漫开。近处草叶尽数伏低，松间积叶被卷上半空，尚未来得及落下，便被无形锋芒削成数片。
场边几柄长剑忽然震响。
铮——唐知微下意识按住自己的剑。
抬头时，赫晏清正从纷落的松叶间转身。
照玄随势扬起。
他没有刻意去配合照玄。剑势一起，照玄自会随他而转，分毫不差
衣袂与寒光交错，一进一退，浑然相契。到了此刻，已很难分清究竟是人在引剑，还是剑在引人。
赫晏清忽而抬眸。
照玄顺势斩下。
周明远脸色骤变。
“避开！”
剑光一闪而过。
轰然一声，场边那块经年风雨侵蚀的巨石从中裂开。
尘烟渐落。
折断的松枝横在石阶旁，碎叶铺了满地，原本平整的青石上也添了数道新鲜剑痕。
松针簌簌落地，一时竟比人声还清楚。
赫晏清握着照玄站在原处。
剑意缓缓散去，照玄仍在他掌中轻轻震鸣。
他垂眸看了一眼，眉间尚留着未尽的兴致。
唐知微先看看那块裂成两半的巨石，又转头看他，张了张口。
“你……当真只学了两日剑？”
赫晏清抬眼。
“嗯。”
周明远握剑站在几步之外，忽然笑了一声。
“一日悟出剑意已经够叫人惊讶了。”
他扫过满地狼藉。
“如今看来，倒也不奇怪。”
唐知微仍盯着赫晏清。
“你这哪里只是悟性好。”
她忍了半天，还是说了出来。
“你根本就是个天才。”
在场几双眼睛仍落在赫晏清身上，显然都还没从方才那一剑里缓过来。
周明远把剑收回鞘中，忽然道：“照你方才那样，再练些时候，未必不能与峰主真正过几招。”
赫晏清闻言，唇角微微扬起。
“我也这样想。”
他说得坦然，周明远不由又看了他一眼。
正要收拾东西，周明远忽然记起一事。
“对了，我还听说，你昨日与峰主立约时，开口便要她亲自教你？”
赫晏清道：“是。”
“胆子倒不小。”
唐知微把剑收回鞘中，笑道：“我们在峰里这么多年，也没多少机会得峰主亲自指点。平日各自练着，真遇到过不去的关窍，她才会点上几句。”
周明远道：“能让峰主答应亲自教，至少我还没见过第二个。”
赫晏清唇边仍带着笑。
“所以我才费了些心思。”
唐知微原本还在笑，听见这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你从前便认识峰主？”
“不认识。”
“那还这样执着？”
赫晏清抬眼。
松林之外，峰顶隐在淡淡云气里。
“仰慕已久。”
四个字说得不重。
可他望着峰上的眼神，却与方才谈剑时不大一样。
唐知微转头看了周明远一眼。
周明远也正看她。
她咳了一声。
“赫师弟，你这‘仰慕’……”
赫晏清回眸。
“怎么？”
“最好只是仰慕峰主的剑道。”
赫晏清笑了。
“为何？”
唐知微道：“你刚来，有件事最好先知道。栖云峰最忌因私情误了修行。早些年峰里有两个弟子私下生情，后来为了彼此屡误功课，还闹得同门不宁。”
她抬手在颈边轻轻一划。
“峰主知道以后，一个没留。”
赫晏清眉梢微挑。
“逐出去了？”
“逐出栖云峰。”
周明远在旁纠正她：“说得像峰主专门拆人姻缘一样。他们若只是彼此有意，也不至于如此。”
唐知微道：“结果还不是一样。”
她又看向赫晏清。
“总之，你若真有什么心思，最好趁早收一收。”
说到这里，她又补了一句。
“尤其别往峰主身上想。”
赫晏清抬了抬眉。
“若我的心上人就是黎峰主呢？”
唐知微正要把剑系回腰间，手上一滑，剑鞘险些撞到石栏。
周明远也抬起眼。
旁边原本还在收拾东西的几人齐齐望了过来。
唐知微看着赫晏清。
“……你认真的？”
赫晏清只是笑。
周明远道：“这话可不好拿来玩笑。”
赫晏清没有解释。
他低下眼，慢慢将照玄归入鞘中，唇边那点笑意却一直没有散。
唐知微看了他两眼，果断不问了。
“行了，也到饭时了。”
她转身招呼其余人。
“今日膳堂有新送来的灵鱼，再磨蹭，怕是什么都剩不下。”
其余人顺势收了剑。
周明远问赫晏清：“一起？”
赫晏清摇头。
“你们去吧。”
唐知微道：“不饿？”
“还有点事。”
她张了张口，终究没问。
“那我们先走了。”
几人结伴出了练剑场。
走出一段路，唐知微还回头看了一眼。
赫晏清仍站在原处。
照玄已经归鞘，松叶散了满地。他低头理了理袖口，等那些脚步声远去，才重新望向峰上。
今日到现在，他还没见到黎苒。
等着偶遇，看来是不成了。
赫晏清弯了弯唇，那便去找她。
等周明远几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从石阶旁起身。
练剑场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刚刚被剑气卷乱的松叶还散在地上。赫晏清垂眼看了眼腰间的照玄，忽然抬手敲了敲剑鞘。
“想不想去找照霜？”
剑鞘里立刻传来一声轻鸣。
赫晏清眉梢微扬。
“这么高兴？”照玄又震了一下，连鞘口都跟着轻轻颤动。
平日还算安分，一听见名字，倒比谁都积极。
赫晏清将剑拔出半寸。
“那正好。”
玄色剑锋才露出来，照玄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外挣。
赫晏清按住它。
“急什么。”
剑身在鞘中嗡了一声，显然不大服气。
赫晏清低笑。
“靠你了。找一找照霜的气息。”
这回照玄连半点迟疑都没有。
锵然一声，长剑自行出鞘。
玄光从他眼前一掠，转眼便冲出练剑场，直奔峰上而去。
赫晏清衣袖被带起的风吹得微微一扬。
他站在原地看了两息。
“……”
跑得倒快。
下一刻，他足下一点，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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