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一 20
秦明珠离了范闲的院子就去了墨韵斋后台，把女管事叫了过来，组织今日没有表演的人，趁着城门还没关，赶紧去郊区庄园里排练。
明晚就是夜宴，范闲念的诗定然响彻京都，得借着这股东风好好赚上一笔。
幸好她早有准备，将最脍炙人口的诗词提前谱好了曲，只要排练一天便可登台。
夜宴当晚，秦明珠命人好好休息，自己却有点睡不着，祈年殿夜宴于她而言没有多大吸引力，倒是宫里那位大宗师着实有些勾人，她还没见过大宗师呢，他们究竟是怎么个实力？危险大不大？跟自己差距明显吗？
今日皇帝的夜宴，北齐和东夷城的人都会出席，人员复杂，宫里必然戒备森严，守卫各司其职，大宗师也该坐镇宫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般严阵以待看似危险，实则最安全，因为人多，可以掩盖更多细节。
夜月沉沉，无星无月。
秦明珠推开房门，一个飞身消失在夜幕之中。
皇宫很大，秦明珠本着观光的心态走在其中，配合着侍卫宫人的脚步，和宫道里的阵阵冷风，走走停停，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到祈年殿。
她去的有些晚了，夜宴早已开始，而她想象中，互相吹捧、互相挖坑、互相交涉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眼下的祈年殿竟然在断案子。
北齐文坛大家庄墨韩指认范闲那首《登高》是抄袭他老师晚年的作品，并且怀疑范闲前几日所写《凉州词》也是抄袭之作，因为凉州根本不在南庆国，而在北齐。
范闲清楚这是有人在针对自己，嫌疑人无非是长公主，他只是不明白长公主是如何让庄墨韩这样德高望重的人，千里迢迢跑来栽赃他这个小人物的。
似乎觉得口说无凭，庄墨韩还拿出老师遗作品，证明《登高》的后四句，乃是范闲抄袭。
他逐句分析，哪一句诗的意境都跟范闲搭不上边。
范闲却是丝毫不惧，先是殿前痛斥搭台子的郭宝坤跟庄墨韩有暗通款曲之嫌，又转头说庄墨韩不要脸。
他干脆承认了自己抄袭，但抄的是诗圣杜甫，跟庄墨韩的师父屁的关系都没有，“庄先生替令师欺世盗名，还真是尊师重道的典范。”
然而杜甫的大名，早已随着大冰川时代掩埋在历史的长河中了，范闲借着酒劲，狂傲之气上头，怒背诗词百首，颇有些疯癫之态。
这段时间的阴谋算计把他压得不轻，借着这次的机会一下发泄了出来。
秦明珠自进殿后便隐在金柱背后，听着他从诗经念到龚自珍，从盛唐诗词，到宋时春水。她的态度从漫不经心，竟慢慢变得激情澎湃起来。
她并不是因为范闲背出了这些诗而兴奋，而是这华夏历史中传世千百年的诗句，在另一个时代大放异彩而激动。
这是一种无法磨灭的文化归属，刻在血脉里的感动，让人兴奋、自豪。
她慢慢挪开步子，转身认真看向殿中，范闲在殿中醉酒吟诗，豪气干云，两侧朝臣目瞪口呆，而正中坐着的皇帝……
等等，皇帝！
她双眸闪过一瞬华光，深深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视线，然后小心且迅速地离开祈年殿。
出门时，还见那老太监还在殿外饮酒，她匆匆离去，没有惊动半分。
秦明珠回到家，便翻身坐到了屋脊之上，喝着澹州酿的桃子酒，脑海里整理着进京以来的各种信息，最关键的事叶轻眉的信，让她对这个世界又产生很多疑问。
她现在特想去太平别院的水底一探究竟，可那里情况未明，还是范闲母亲生前住的地方，没有提前知会过，不好贸然前去，思前想后，还是把想法压了下来。
范闲斗酒吟诵诗词百篇，正是春风得意之时，秦明珠不想扫他的兴，便专注忙着自己的生意。
三年前她在城外买了个不小的庄子，附近土地贫瘠，还有几个小山包，不宜耕种，她便给规划成了五座不大的园子，合在一起呈现花朵形状，中间的是花蕊，周围四片为花瓣，中间只有小路和类似屏风的墙体遮挡。
这五座园子各有特色，分别是湖景楼阁，园林假山，曲水流觞，迷宫解题、村庄茅屋主题，小型聚会只租一个院子便够了，若是人多或喜爱排场，可去掉屏风墙体，同时开放多个。
这是专门给那些达官显贵们办诗会的。
庄园提供笔墨纸砚、花艺布景、题诗墙面，全部齐备，这些要花钱的，当然也可以自备，不强求。
客人在此留下的诗词作品有专人抄录成册，跪着装裱整齐，总之，诗会上的一应物品，一站式搞定，权贵们再也不用为筹备诗会而费心了。
而墨韵斋不过是个招牌，打响名头和风格定位，顺带赚点小钱，赚钱的大头还是要数笔墨纸砚，和这个承办诗会的庄园。
范闲夜宴后大醉一场，接连几天，范府来访宾客络绎不绝，扰得人心烦，便偷偷溜出门去找魔法少女聊聊天，可巧，秦明珠也忙了好几天，正在家休息呢，两人一拍即合，跑去城外看园子。
“积翠台、枕湖洲、修禊沚、迷津渡、杏花村。”范闲看着五座园子，指着最后一座，笑了起来，“牧童遥指杏花村？”
“对头。”秦明珠笑了笑，热情招待他进去坐，立时就有丫鬟送上茶水。
范闲对她的客气颇有些受宠若惊，“你这是有事找我帮忙？”
秦明珠笑眯了眼。
范闲心道果然如此，十分大方地道：“有事直说，咱们谁跟谁。”
“那我可就直说了。”秦明珠笑容和煦地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小范诗仙有没有兴趣办个诗会呀？”
“合着在这等着我呢。”范闲笑了笑，举着的茶盏忽然一顿，诧异道：“这园子可不是一两年能建成的，你不会就等着这天呢吧。”
秦明珠笑笑，坦然承认，“是啊。”
这套符合庆国国情的文化产业链，只筹备就用了三年，如今范闲终于发力，她也就借着这场东风，在后面圈钱。
“好啊，净听你说别人老奸巨猾了，你自己也不是省油的灯。”范闲无奈笑了起来，“等我挑个日子，在你这大办一场，把京中名流都请来，好好给你打波广告。”
秦明珠眉开眼笑，“那就多谢小范大人了。”
“跟我客气。”范闲喝了口茶，真心实意地道：“明珠，我很高兴能帮上你。”
秦明珠看着他，恍然一笑，“如果我有事需要用你帮忙，多难，我都不会客气，但这次是生意，好像什么事一旦牵扯到利益，就无法理所当然了。”
“你要这么说，我还怎么抬得起头。”范闲叹了口气，“幸好我脸皮厚。”
秦明珠笑着夸了一句，“那天夜宴，你做的不错。”
范闲有些意外，“还以为你会讽刺我呢。”
秦明珠摇摇头，“你把我们的东西带到这个时代，还那么的石破天惊，气势雄浑，也是长脸了。”
范闲被她认可，很是高兴，笑道：“怎么说得好像亲眼所见一样？”
秦明珠长叹一声，“确实亲眼所见，我不但去了，还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瓜。”
“什么瓜？”
秦明珠看着他，双唇嗫嚅一下，终是说道：“宫里的大宗师，不是老太监。”
“那是谁？”
他看着范闲，静静吐出两个字，“皇帝。”
范闲扑棱一声站了起来，“竟然是他！”
秦明珠十分理解范闲的震惊，就连她也吓了一跳来着，试想，当一个人，在拥有绝对权力的同时，也拥有着绝对的力量，那这个人得有多恐怖。
这种恐怖不是外在的东西，而是他的心态，估计在他心里，自己已站在至高之境，世间一切都要对他俯首称臣，忤逆者死！
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极其容易心理变态。
范闲有些凌乱，“陈萍萍知道此事吗？”
秦明珠摇摇头，“不清楚，他的情况很特殊，身体好像一座熔炉，里面翻滚的真气，在我眼里就是一团巨大的能量团，非常浓郁霸道，而且没有运转路线。”
“浓郁、霸道。”范闲呢喃着，“霸道真气。”
秦明珠点头，“跟你练的，如出一辙。”
“可我的霸道真气是我娘留给我的，他的……等等！”范闲话音一转，沉声道：“叶流云是因为跟五竹叔打了一架，悟出流云散手成就大宗师，苦荷能成就大宗师，是我娘给了他功法，四顾剑也跟我娘有关，现在就连皇帝大宗师也跟我娘有关，而在那之前，世上并没有大宗师的说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明珠轻轻摇头，“我也没想明白，我觉得，太平别院或许会有线索。”
范闲实在好奇，而且他还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当即答应下来，“我来安排。”
范闲回去以后，一边向外发送诗会请帖，一边派出王启年去京都城外五里处查看情况。
三天后，不管是京都权贵子弟，还是寒门书生，甚至在职官员，只要有时间的，都应邀范闲邀请来到城外庄园。
他带着这帮人玩曲水流觞、飞花堕酒、飞花令，投壶猜谜，连太子和二皇子都来捧场，这二位一来自然少不得拉拢试探，却都被范闲一一遮掩了过去，一群人玩到日暮西垂才进行而归。
秦明珠在阁楼上，一边看着下面欢乐和谐的场景，一边算着今日的花费，着实是个让人肉疼的数字，不过有了这波流量，多少钱都能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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