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尘归尘，土归土
剑无痕擦去嘴角的鲜血，看着扑上来的清虚子，眼神冷厉如冰，再次握紧了长剑。
即便深陷死局，剑修的傲骨亦不容他退缩半步。
在这漫天法术横飞，残肢断臂散落的混乱之中。
李长青端坐在那个偏僻角落的蒲团上。
那些轰落下来的雷霆与烈焰，在距离他周身三丈的范围时，皆会莫名其妙地偏离方向，落在一旁的空地上。
仿佛他周遭存在着一方绝对的清净领域，万法不侵。
他看着高台上已经彻底沦为半人半魔的玄机子，又看了看那座正在疯狂吸食战场死气的血肉石碑。
“将堕仙谷里的古魔残躯移植到了这天都城的地脉之下，用天道碑做掩护，以众生生机为食。这中天域的掌教，疯得倒也算别出心裁。”
李长青缓缓站起身。
他掸了掸青衫上的灰尘。
在这喧嚣震天的杀戮场中，他那不急不缓的动作，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既然这戏台上的主角已经疯魔，那这出戏，便该收尾了。”
李长青摇开那把斑驳的湘妃竹折扇。
他抬起眼眸，深邃的目光穿透了重重人海，穿透了漫天雷火，直接锁定在了高台之上的玄机子身上。
他没有祭出任何惊天动地的法相，也没有浩荡的长篇大论。
他只是迈开穿着黑布鞋的右脚，向着那座白玉高台的方向，踏出了一步。
一步踏出。
天地，为之一静。
那并非是声音的消失，而是这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的天地灵气，阵法流转，法宝呼啸，皆在这一刻，被一股更为高级,更为浩渺的规则之力，生生冻结了。
那些正从半空中劈落的雷霆，僵硬在半空，宛如凝固的冰雕。
那些正挥舞着法宝砍向同道的修士，保持着狰狞的神情，犹如泥塑木雕般定格在原地。
甚至连那座正在疯狂蠕动的血肉石碑，也仿佛遇到了什么天敌一般。
瞬间僵直，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太极广场上，数十万人，在这言出法随的无上境域中，被定格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残忍画卷。
唯一能动的，只有高台之上，那修为已达元婴大圆满的玄机子。
但他此刻的惊恐，远比那些被定住的修士更为强烈百倍。
他发现自己虽然能思索，能视物。
但体内的元婴却像是被套上了十万重枷锁，连一根手指头都无法动弹。
在那凝固的人海中，他看到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文士，正摇着一把破折扇，步履从容地朝着他走来。
那青衫文士走得很慢，但在玄机子的眼中，对方每迈出一步，便仿佛是这方天地的苍穹向下压了一分。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臣服感，让他甚至连求饶的话语都无法说出口。
“你……你究竟是谁……”
玄机子在心中疯狂地呐喊，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李长青穿过凝固的人群，走上了那座染血的白玉高台。
他站在玄机子的面前，目光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悲悯。
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沧桑后，看待脚边一颗微尘的淡漠。
“借众生之命，修一己之私。这路，你走岔了。”
李长青微微抬起手中的折扇，用扇骨的顶端，在玄机子那布满魔纹的眉心处，轻轻一点。
“尘归尘，土归土。这偷来的修为，便还给这片天地吧。”
太极广场的白玉高台之上，光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掐断。
李长青那把斑驳的湘妃竹折扇，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苍茫古意，不偏不倚地点在了玄机子的眉心正中。
没有地动山摇的法力碰撞，亦无光怪陆离的异象迸发。
这一记轻触，平淡得犹如老翁在庭院中随手拂去花叶上的一粒尘埃。
然而，在玄机子的感知里，这一瞬却比天地倒悬还要来得可怖。
他那原本坚不可摧，甚至已经触摸到化神门槛的元婴，在扇骨点中的刹那，犹如烈日曝晒下的残雪，开始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势头消融。
那些布满他干瘦躯体的暗红色魔纹，像是失去了根基的浮萍，飞速地褪去剥落。
他体内那如渊似海的真元，顺着眉心那一点，宛如决堤的江水，疯狂地倾泻而出。
重新化作这方天地间最为本源的游离灵气。
玄机子那双浑浊的眼眸中，充满了浓烈的绝望与哀求。
他想张口呼喊，想跪地求饶。
可在这方被彻底冻结的境域中，他连眨动一下眼皮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苦修了上千年，又靠着吸食同道生机堆砌起来的无上修为，在这轻描淡写的一点之下，化作大梦一场。
须臾之间，一代正道魁首，中天域至高无上的掌教真人，便成了一个气血衰败，行将就木的寻常老朽。
他那原本用雄浑法力强行维持的寿元，也在这一刻走到了尽头。
满头黑发化作枯草般的灰白，干瘪的肌肤上布满了死气沉沉的老人斑。
李长青收回折扇，目光平静地越过这具苟延残喘的躯壳，落在了高台后方那座庞大且丑陋的血肉石碑上。
石碑内部，那千万根粗壮的暗红色血管依旧保持着僵直的姿态。
但这邪物似乎也察觉到了那股足以将它彻底从世间抹除的无上伟力。
碑体深处，隐隐透出一股颤栗的嗡鸣。
“生于贪婪，长于阴毒。这等污秽之物，留在这世上，平白脏了这朗朗乾坤。”
李长青缓步走到那血肉石碑近前。
他将左手背负于身后，右手持扇，在半空中看似随意地画了一个半圆。
一股沛然莫御，中正平和的天地清气，随着扇面的流转，骤然降临在这座高台之上。
这清气不带分毫杀伐之意，却是一切邪魔外道，虚妄杂念的天然克星。
清气拂过血肉石碑。
“嗤”
一阵青烟自石碑表面升腾而起。
那些蠕动的血管，哀嚎的残魂，乃至那坚硬的玄青色石皮，在这天地清气的洗涤下，寸寸瓦解，溃散。
被这邪阵强行抽取，尚未被彻底消化的磅礴生机，在石碑崩塌的瞬间，失去了束缚，化作了一场漫天洒落的晶莹光雨。
光雨纷纷扬扬，带着温润醇厚的气息，飘散在太极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李长青做完这一切，便将折扇重新别回腰间。
他负手立于高台边缘，俯瞰着下方那依旧凝固的数十万人海，微微阖首。
“破。”
一字吐出。
那禁锢了方圆百里的无形境域，犹如琉璃般无声碎裂。
“轰！”
喧嚣，厮杀，雷鸣与狂风，在停滞了不知多久之后，犹如决堤的洪流般，重新灌入了这片天地。
半空中那座“周天封魔大阵”降下的雷霆与烈焰，在失去了玄机子的修为支撑，又被那场生机光雨一冲。
瞬间失去了准头，化作漫天细碎的火星与流光，消散在秋日的晨风中。
数十万散修与各路宗门弟子，只觉得精神一阵恍惚。
前一刻还悬在头顶的致命杀机，下一刻便烟消云散。
不仅如此，那漫天飘落的晶莹光雨落在他们身上，融入四肢百骸。
那原本被抽离的一丝本源生机，竟奇迹般地填补了回来，甚至让人觉得灵台越发清明了几分。
“这……这是怎么回事？”
“杀阵破了！魔碑也碎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惊呼。
内圈之中，剑无痕手持长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那双锐利如剑的眼眸，第一时间死死地盯向了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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