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好一曲长歌
“父亲！！！”
剑无痕跪在洗剑峰上，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双手死死地抠进坚硬的岩石中，指甲断裂，鲜血横流。
光雨纷纷扬扬地洒落在万剑阁的每一寸土地上。
冥冥之中，一声带着几分释然与洒脱的轻叹，在剑无痕的耳畔悄然响起。
“痴儿，莫要为我悲泣。我辈剑修，生于剑，死于道，本就是这世间最痛快的活法。”
“这破天我替你捅开了，这新世道，便交由你们去守。拿稳你的剑，莫要辜负了那位高人赠予这天地的清风。”
余音袅袅，最终随风而逝。
万剑阁上下，无论是太上长老，还是刚入门的外门弟子，皆在这一刻，朝着半空中那尚未散尽的光雨，双膝重重地跪下，行最隆重的叩拜大礼。
“恭送阁主！！！”
十万剑修的齐声悲呼，在这东胜仙洲的群山间回荡，久久不绝。
一位默默背负了宗门与天地千万年厄运的老人，用他最为惨烈，也最为壮美的陨落，替这方复苏的天地，挡下了那最致命的一劫。
他不是什么名动天下的无敌大能。
他只是一个为了保护儿子，为了护住家国，敢于向苍天拔剑的父亲。
距离万剑阁数百里外的一处苍翠山巅。
古松之下。
李长青早已停下了离去的脚步。
他立于崖畔，静静地看完了那场惊天动地的逆天之战。
看着那道撕裂天道之眼的剑光，看着那位化作光雨陨落的灰衣老者。
李长青那双看透了百年红尘，向来波澜不惊的深邃眼眸中，此刻竟也泛起了一抹极深的动容。
他没有去插手。
因为他知道，那一剑，是那位老人这一生最完美的落幕。
若是他出手干预，便是对那份宁折不弯的剑骨最大的亵渎。
“好一招开天，好一曲长歌。”
李长青轻声呢喃。
他缓缓伸手入袖，取出了那个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半旧酒葫芦。
他拔开木塞，一股浓郁的桂花酒香在山巅弥散开来。
李长青双手捧着酒葫芦，神色前所未有的庄重。
他迎着万剑阁的方向，将葫芦微微倾斜。
清澈的酒液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倾洒在脚下的黄土与青草之间。
“这修仙界，多的是蝇营狗苟的算计，多的是欺世盗名的伪善。但在那满地的泥泞里，终究还是有人，愿意燃尽自己的骨血，去为这苍生撑起一盏灯。”
李长青将葫芦里的一半酒水洒在地上，祭奠那位虽未谋面，却足以让他心生敬意的剑道宗师。
随后，他仰起头，将剩下的一半酒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却化作了一股醇厚绵长的暖意。
“你这把老骨头替他们挡了天罚的初劫，这万剑阁的香火，算是保住了。”
李长青放下酒葫芦，随手将其挂在腰间。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片重新恢复了湛蓝的苍穹，眼底闪过一抹深邃的暗芒。
天道之眼虽碎，但那布下封天剑柱的真正“弈棋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东胜仙洲，乃至整个上界，必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狂风暴雨。
但他并不在意。
“好戏，这便要一折接着一折地唱下去了。”
李长青转过身，青衫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
群山抱翠，秋水长天。
万剑阁那一战的余波，随着连绵几日的秋雨，渐渐渗入了东胜仙洲的广袤厚土之中。
苍穹之上那颗被一剑劈碎的天道之眼，仿佛只是一场大梦。
唯有这方天地间陡然变得浓郁醇厚的本源灵气，昭示着那座镇压了千万年的枷锁，已然彻底崩断。
李长青走在山间那条蜿蜒的青石古道上。
他那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在秋风中微微飘拂。
手中握着那把斑驳的湘妃竹折扇，步履平缓，从容不迫。
这几日，他走得很慢。
天地灵气反哺，最先受惠的并非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大派，而是这生长于山野间的草木生灵。
官道两旁，原本寻常的杂草，叶片边缘竟生出了一丝淡淡的锋芒。
山风拂过林海，树叶相互摩擦所发出的声响，不再是往日里的沙沙作响，反倒多了一股清越的剑鸣之音。
东胜仙洲本就是剑修的摇篮，如今地脉解索，这方水土中深藏的杀伐与孤高之气，终于得以肆意舒展。
“万物皆可为剑，此言倒是不虚。只是这锋芒太盛，寻常的凡俗百姓若是长久居于此地，怕是容易伤了温和的本源。”
李长青在一株半人高的野竹前停下脚步。
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竹叶的边缘轻轻一弹。
竹叶震颤，竟发出一声宛如金石交击的清脆响声。
这方天地的法则，在灵气复苏的催化下，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演变。
沿途经过几个凡俗村落，李长青看到不少原本佝偻着背的老农。
如今挑着沉重的柴担走在山道上，非但不觉得吃力，反而面色红润，气血充盈。
一些在村头嬉戏的孩童，奔跑跳跃间，隐隐透着几分灵动轻捷的底子。
大世降临，机缘遍地。
那些曾经被大宗门垄断的修仙门槛，在这场灵气复苏的狂潮中，正被悄然抹平。
又行了数日。
前方的山势渐渐平缓，一片浩瀚无垠的竹林出现在视野尽头。
这竹林名唤“翠微”，乃是东胜仙洲颇为出名的一处地界。
翠微竹林中出产一种质地坚韧、形似剑骨的“铁节竹”。
这铁节竹是炼制低阶飞剑与剑鞘的上等材料，故而这竹林深处，自发形成了一座颇具规模的镇子。
翠微镇。
李长青顺着竹林间被踩踏得颇为平整的泥土路，缓步走入镇中。
翠微镇的布局透着一股粗犷的市井气。
街道两旁多是些简陋的木楼与茅草棚，店铺里悬挂着各式各样的竹制剑鞘、剑柄。
以及一些尚未打磨开刃的粗铁剑胚。
往来于镇上的，多是些穿着劲装的底层散修与商贾。
他们背负着长剑，满身汗水地在各个店铺间讨价还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炭火气与竹木的清香。
李长青在街头走着，并未去那些喧闹的兵器铺子凑热闹。
他在长街的尽头，寻到了一家位置偏僻的铁匠铺。
这铁匠铺连个正经的招牌都不曾挂，只在门前挑着一块被烟火熏得乌黑的旧麻布。
铺子外搭着个宽大的凉棚，棚下砌着一座红砖火炉。
炉火正旺，幽蓝色的火苗舔舐着一块烧得通红的粗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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