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味感不计
“低阶味感不计。”
七个字浮在材料附录底部。
比清衡辅草的香气还刺眼。
杜契使方才那套“味感主观”的话,罗清叶已经顶了回去。
可他退了半步之后,又换了一个角度上来。
“罗医修所言,本堂听明白了。”
“可听明白,与写进丹道判断,是两回事。”
“低阶修士灵脉杂乱。”
“有人觉苦,有人觉冲,有人误把火气当丹劣。”
“若这些统统入了栏,往后一炉丹要背多少不相干的怨?”
这一问比前一问难缠。
前一问是说味感不准;这一问是说味感入了栏,会误伤炼丹的人。
堂上有几个丹师跟着点了头。他们炼一辈子丹,最怕的正是这个:一炉好丹,被几句说不清的“我觉得不对”压死。
郑直写:
“不直接定丹责。”
“但可作反应信号。”
两行分得清清楚楚。
一个人说苦,不等于这炉丹有毒——这一点郑直从来没有争过。
可他要那句“苦”能留在纸上,往后有人再顺着它去查。
杜契使皱眉。
“信号二字,过宽。”
“什么都能当信号,那便什么都不是信号。”
罗清叶抬起眼。
“不宽。”
“苦、冲喉、焦香、清香后复热。”
“这些未必等于丹害。”
“但可能提示药力偏向、喉息风险、压味辅材、病程反复。”
她说得极慢,一样一样落下去。
“这四样,我在医册上都跟着别的东西对过。”
“一个人说苦,我便去看他的舌苔;说冲喉,我便去听他的息;说复热,我便隔日再来一趟。”
“十回里,或许九回是白跑。”
“可那一回不是白跑的,就是一条命。”
“医修看病,也不把病人一句难受当结论。”
“可谁会先把难受归零?”
楼中安静了一下。
许多散修看向罗清叶。
他们太熟悉这种话了。
你说疼。
人家说你体质差。
你说苦。
人家说你不懂丹。
最后连苦都不算数。
那不是一句一句被驳回去的。是从头到尾,压根就没上过秤。
青罗弟子在旁听席上,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田小满写的那半个字,就是苦。”
堂上一静。
那半个“苦”字,是她拼着最后一口气按下去的。
她按的时候,不知道有一行小字写着“低阶味感不计”。
她只知道自己嘴里那股味不对,得让人知道。
罗清叶把医册翻到那一页,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若那一行小字一直挂着,田小满按下的那半个字,从落笔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算数了。
她拼的是一口气。
而在那口气之前很多年,就已经有人替她答完了。
柳青禾翻着材料附录,道:
“若口感能写进售卖牌。”
“能写进好评。”
“能写进调香成功。”
“那不利时就不能说味感天生不计。”
她把一张旧牌样推了出来。
那是坊市上贴在丹柜前的招牌样式,上头几行小字写得清清楚楚:入口清和、回甘温润、无焦无涩。
“这几个字是谁写的?”
“也是味感。”
“卖的时候,味感是招牌。”
“查的时候,味感是不计。”
“同一样东西,顺手就用,碍事就扔——这在账上有个名目,叫两本账。”
杜契使道:
“营销口感与丹效复核不同。”
“正因不同。”
“才需分栏。”
“可入栏。”
“含义另审。”
“不得归零。”
十二个字,把这件事按住了。
入栏,是让它留下来。
含义另审,是不许拿它直接定罪——这一条护的正是那些丹师。
不得归零,是不许有人在最底下写一行小字,把这一整类感受一笔勾掉。
那几个方才点过头的丹师,此刻不点了。
他们听懂了:郑直护的东西里,也有他们的一份。一炉丹不会因为一句“我觉得苦”就被判有罪;可一炉丹若真的害了人,也不该靠着一行小字,把三百句苦挡在门外。
陈槐把这十二个字写进旁录,写完又问了一句。
“味感入栏,具体怎么记?”
“总不能病人说一句苦,就写一个苦字。往后翻起来,一栏全是苦,谁也读不出深浅。”
罗清叶想了想。
“记三样。”
“什么时候说的——服丹后多久。”
“说的是哪一种——苦、涩、冲、焦、腥。”
“问的人是谁——是医修问出来的,还是他自己说的。”
“这三样一齐,往后翻起来就有了轻重。”
“十个人在服丹后一炷香内都说冲喉,那是一条线。”
“十个人隔了三日各说各的,那多半只是十个人。”
“记法不同,读出来的东西就不同。”
郑直点头,把这三样也写进旁录。
马长根在最末一排听着,忽然觉得心里那点东西落了地。
原来说一句“味儿不对”,是可以有个写法的。
从前没有写法,才只能靠管事一句“你懂什么味儿”。
评议使看向样本库玉页。
评议使看向样本库玉页。
“提交备注来源。”
“适用范围。”
“加入材料附录时刻。”
三项一出,百丹阁总号席位迟疑片刻。
这三项跟这些日子问过的每一样都一样:来处、管到哪儿、几时加的。
一行字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原本管的是什么事——这三样一齐,那行字就藏不住了。
玉页底部缓缓翻开一层旧纹。
来源:
“魏炉材料验收旁规。”
郑直看向魏长火。
魏长火的法影,第一次没有立刻开口。
炉火虚影里的火苗,往下沉了一分。
材料验收旁规。
那是炉房自家的东西——收料的时候用的一套细则:看成色、闻气味、辨新陈。
一行本该管着“收料”的字,是怎么走到“病人说苦算不算数”这一栏底下来的?
薛观火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对自己说的。
“收料旁规里,确实有这一条。”
堂上的目光一齐转了过去。
“收料时,帮工闻着气味不对,说一句这批草有味儿——那多半是他鼻子不惯,或是路上受了潮。”
“真要凭这一句退一整批料,供货就没法做了。”
“所以旁规里写:验料以成色、干湿、年份为准,帮工口感不计。”
他停了一停。
“那是收料的规矩。”
“收的是草。”
杜契使的脸色变了一下。
薛观火没有再往下说。
可堂上已经有人替他把话接了下去——一条本来写给“草”的规矩,如今用在了“人”身上。
草不会说话。草被闻出味儿不对,也确实可能只是帮工鼻子不惯。
可病人不是草。
郑直没有立刻追。
他只在那行来源旁边,写下四个字。
“原用何处。”
四个字很轻。
可堂上经过这一路的人都知道:这四个字底下,又要翻出一样东西来了。
一条管草的规矩,是怎么被搬到人身上的。
搬的那一下,是谁动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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