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苦味也算
低阶味感待医修复核。
这行字一出。
百丹阁坐不住了。
杜契使道:
“若所有味感皆入栏。”
“今日说苦,明日说辣,后日说心口闷。”
“样本库将被主观抱怨淹没。”
这一问昨日就压在堂上了,今日只是把它说得更实。
低阶席上不少人心里也没底。他们要的是那句苦能算数,可真要一日几百条全堆进库里,谁去看、看得完看不完,他们自己也答不上来。
郑直写:
“不全收。”
“有条件。”
四个字落下,堂上有人抬起了头。
不全收。
这三个字,不是从杜契使那儿让来的。是他自己先说的。
要一条规矩活得下去,就得先承认它办不到的那一部分。
陈槐铺开味感入栏规则。
一,批次。
二,服用时刻。
三,服用条件。
四,伴随症状。
五,回访状态。
六,是否有医修复核或器具残留。
六条一列出来,堂上懂账的人先松了半口气。
这六条不是拦人的门槛,是让一句话变得能查的骨架。
一个人说苦——只这两个字,确实没法查。
可若写清是哪一批的丹、服后多久说的、当时空腹还是饭后、有没有伴着咳、后来回访了没有、身边有没有留下一只盏——那这句“苦”就不再是一句情绪。
它成了一条能跟别的东西对上的线。
“记得清楚的,自然就少了。”柳青禾道,“一日几百条里,真能把这六样都留下的,未必有几十条。”
“可留下的这几十条,条条都能查。”
“比三百条只写着‘苦’的,值钱得多。”
郑直补一行:
“味感只作反应信号。”
“不作单独丹责。”
这一句是给丹师的。
一炉丹不会因为有人说苦就被判有罪。这一条今日已经说过三回了,他还是要再写一遍——写在纸上,往后谁也不能拿它去唬人。
罗清叶将医修旁注写上去。
“苦冲喉。”
“待核喉息、压味辅材、清火汤底。”
“清香后复热。”
“待核压症、病程反复、回访缺项。”
“焦香压味。”
“待核底火、补火收尾、清香补衡。”
每一项都有方向。
不是乱骂。
也不是定罪。
“一句苦,往下能追三样东西。”她说,“追完三样,或许什么都没有——那就写没有。”
“可若三样里有一样对上了,那就是一条真线。”
“医家不怕白追。怕的是连往哪儿追都没写。”
陈槐把旧证逐条并列。
田小满疑似“苦”半边。
青灰七号隔帘咳声与吐盏声。
陶六小账“丹香太冲”。
甲九批次“清甜回甘”。
四行落在同一张表上。
好味和苦味第一次在同一张表上站平。
铜楼里静了一息。
那四行里,三行是苦的,一行是甜的。
从前那一行甜的挂在售卖牌上,风风光光;三行苦的散在各处,一行被判“手颤”,一行被判“不可准读”,一行压在杂役的小账里,连个名目都没有。
如今它们排在一起,一样高,一样宽,一样等着被查。
马长根盯着“丹香太冲”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那是陶六写的。
他跟着陶六那本旧账走了这么些年,头一回看见这四个字被人正正经经抄在表上,跟一句甲九的好评排在一处。
他忽然眼眶发热,又不好意思,把头低了下去。
柳青禾低声道:
“这张表一出。”
“以后商号想只收好话,就难了。”
杜契使冷冷道:
“郑主评要把口舌之感,抬到丹评主证?”
“不是主证。”
“是入口。”
“入口可窄。”
“不可封死。”
八个字,把这件事定住了。
门可以只开一条缝,可以要人报上批次、时刻、症状——这些都行。
只是这道门不能砌死。
砌死了,往后门外站着多少人、喊了多少年,屋里的人一句也听不见。
“还有一样得说清。”郑直又写。
“这六条,是入栏的条件,不是采信的条件。”
“六条齐了,入栏;六条不齐的,另立一栏,写明缺哪几样。”
杜契使皱眉:“缺项的也要收?”
“收。”
“一个人躺在床上说了一句苦,身边没有盏、没有回访、连哪一批都记不清——这样的话最没用,也最要紧。”
“最没用,是因为它什么也查不着。”
“最要紧,是因为能说出这句话的人,往往正是最没人管的那一个。”
“把这样的话另立一栏挂着,不定它真假。”
“挂着,是为了往后有一日,同一批次上再出一条能查的,两下一对,它就不再是孤零零一句了。”
陈槐把这一栏也开了出来,取名很直白:缺项味感。
开栏的时候他手一顿。
因为这一栏底下,头一条填的就是陶六那句“丹香太冲”——没有批次,没有回访,只有一本杂役的小账。
评议使看完味感规则。
“低阶味感不得一概不计。”
“入问迹与材料反馈交叉栏。”
“含义由医修、器纹、回访、批次并审。”
裁定落下。
杜契使没有再驳这一条。
他驳不动了。
今日一整日,他每一次说“做不完”“太多”“太杂”,郑直都不跟他争多少,只把那一堆东西分开:能查的一栏,缺项的一栏,好的一栏,苦的一栏。
分完之后,那个“太多”就不见了。
多的从来不是话。多的是没人肯分类的话。
一堆东西堆在门口,说它多,是真的多。
可一样一样码进架子,它就只是一架子东西。
材料附录继续翻动。
“低阶味感不计”下面,又浮出一行更旧的备注。
字比上一行还淡。
“口感调和优先于异味追溯。”
郑直看着那句话。
一时没有落笔。
口感调和,是把味道弄好。
异味追溯,是顺着不对劲的那股味,往回查这丹是怎么了。
一样是让人喝着舒服。
一样是弄清楚它到底有没有问题。
而这一行字说的是:前一样,优先。
先把味道压下去,再去追那股味从哪儿来。
可味道一压下去,还追什么呢。
罗清叶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她比谁都明白这一句意味着什么:一个人喝出不对劲,本是身子替他报的警。
把警报的声音调好听了,人就不再往外跑了。
忽然觉得,清衡辅草的香气更冷了。
那一味柔的、淡的、不惹人注意的草,如今在郑直眼里彻底换了个样子。
它从来不是为了让丹好喝。
它是这一行字落到实处的那只手。
一行字定了先后,一味草替它办事。
字在纸上,草在炉里。两样凑齐,一个人喝出来的不对劲,就再也走不到该到的地方去了。
郑直提起笔,在那一行旁边落下三个字。
“谁定的。”
三个字写完,他停了停,又添了两个字。
“何时。”
这些日子他问过的每一样东西,最后都落在这两问上。
一样东西是谁定的,能找到人。
什么时候定的,能找到缘由。
两样都有了,那行字就不再是一条“向来如此”的老规矩。
它成了某一个人,在某一天,做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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